第6章 缺一把镐

要干的活儿，韩策在雪地上画了五样。干活的人，只有四个半。

冯老三说燧长守望，自己爬上了墩台。这话挑不出错，北边总得有双眼睛。剩下穆老鬼、石墩、豆子，再加一个拄拐的韩策。

家伙更少。镐沉在白狼河底，铁锹的柄去年冬天就断了，只剩一尺多长的一截，握着得弯腰。两把柴刀，一把卷了刃。冯老三的腰刀他不会借，穆老鬼的弓要留着打人。

“地冻透了。”石墩拿那截断锹往东坡上戳了一下，锹头弹回来，震得他手一麻，“戳不动。”

韩策早料到了。没有镐，冻土挖不下去，他画的那些坑，一半成了废的。

“那就不挖，往上堆。”

头一样是冰。

燧东的缓坡从缺口一直斜下去，坡底就是通往河湾的那片洼地。马从河上来，要冲缺口，就得先上这道坡。韩策拄着拐棍在坡上来回走了两趟，拿脚步量出一块地方：缺口往下三丈，左右各两丈，就浇这一块。

水是现成的问题。燧里只有一口铁锅，两只水桶。化雪要柴，屋里那点烧火柴得留着夜里用。

“积薪里那些苇子。”韩策说。

穆老鬼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去柴垛那儿把冯老三塞进去充数的枯苇子、烂草全掏了出来，抱了满满几抱。苇子不经烧，一把下去呼的一声就没了，可火旺。锅里的雪化一锅，浇一锅，豆子拎着桶跑，跑得满头冒白气。

韩策不让他们一下子泼。

“泼薄的，一层一层泼，泼一层等它冻上再泼。泼厚了，底下化不透，上头一踩就是一层烂冰碴。”

第一桶水泼下去，在雪面上冒了一阵白烟，渗下去一大半，留在面上的那点很快就冻成了一层亮壳。第二桶，第三桶。一个多时辰过去，坡上那块地方才算有了一层像样的冰，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青。

豆子拿脚踩上去试，刚踩上去就是一个屁股墩，四仰八叉地往下出溜了一丈多，爬起来的时候嘴咧着，不知道是疼还是乐。

“七哥，马上来也得这样。”

“马比你沉，”韩策说，“摔得比你狠。”

可冰面只浇出来窄窄一片，比他画的少了一小半。苇子烧完了。

第二样是桩子。

燧西北角有座塌了的马厩，去年秋天燧里那匹老马死了，马厩就没再修，顶塌了一半，几根椽子还斜搭在墙上。石墩爬上去，两只手抱住一根椽子，往下一拽，连土带草砸下来，砸了他一头一脸。

他一根一根往下拽，拽下来七根，还有两根是朽的，一掰就断。

剩下五根，加上原先烽笼底下垫着的两截旧木头，凑了七根。石墩拿柴刀削尖头，削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甩甩手。他手心的血泡又破了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，冻在刀柄上，暗红的一层。

“石墩，换我来。”穆老鬼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那手夜里还要拿枪。”

石墩停了一下，把柴刀递了过去。

桩子削好了，栽不下去。地冻得跟铁一样，桩子尖往地上一戳，只能戳出一个白点。

韩策想了一会儿，叫豆子把最后半锅水留下来。他让石墩把桩子斜着摆在冰面下沿，尖头冲坡下，桩尾抵进雪里，然后往桩尾的雪上浇水，一层水一层雪，拍实了，等它冻住。

“冻住了，比栽的还结实。”

“马撞上来呢？”石墩问。

“撞不倒，也撞不断。马在冰上刹不住，往下滑，正好滑到桩尖上。”

这话他说得有把握，心里其实没底。七根桩子，稀稀拉拉一排，马要是绕着走，一根也碰不上。

第三样是坑。

缺口里头，挨着东墙根，有个灶灰坑，燧里烧完的灰都倒在那儿，常年下来，攒出一个半人深的土窝子。韩策让石墩把灰掏出来，坑底的土也是冻的，断锹戳不动。

他们在坑底点了一堆火，用的是屋里的烧火柴。火烧了小半个时辰，底下的土软了一层，石墩用断锹刨一层，再烧，再刨。柴一根一根地往里添，豆子在边上看着，小声数着，数到后来不数了。

“屋里还剩多少？”韩策问。

“还剩……一捆半。”

一捆半，够夜里烧一个更次。他们又往下刨了一尺，就不敢再烧了。

坑底插了三根削尖的短木头，是从那两根朽椽子上截下来的好头。坑口铺上两张破苇席，苇席上撒一层灰，再盖一层雪。韩策拄着拐站在缺口外面看了看，看不出来，可也看得出来。白天能看出来，夜里看不出来。

第四样是门。

燧门朝南，门板是两扇老榆木，门闩早就裂了缝。韩策让石墩把院子里那只石碾子推过来，抵在门后头。那是夏天压天田用的碾子，三百来斤，石墩推着它在雪里一寸一寸地挪，挪到门后，整个人趴在碾子上喘了半天。

门外头要一道拒马。还是缺木头。最后拆了望棚塌下来的那几块棚板，又把马厩剩下的一根短椽横过来，两头绑上棚板，支在门外。绑东西要绳子，燧里的草绳不经拽。

韩策去找冯老三。

冯老三在墩台顶上，裹着皮袄坐在望棚里，正往北看。听完他要什么，从腰里解下一盘牛皮绳，扔了下来。

“用完了还我。”

第五样是绊索。剩下的牛皮绳不够，豆子把马厩里那根烂缰绳翻了出来，石墩接了两截，拉在缺口里头离地半尺的地方，两头拴在墙根的木橛子上，上面撒了雪。

活干到这儿，韩策才顾上清点家伙。

穆老鬼的弓是燧里最好的东西，弓弰缠着新筋。他把箭从箭壶里一支一支抽出来，对着天光看杆子直不直，看完了数：二十三支。燧里的官弩挂在屋梁上，落了一层灰，弩弦还是好的，弩箭只有九支。三杆长枪，有一杆枪杆裂了，石墩拿剩下的缰绳头一圈一圈缠紧。

韩策试着上那张弩。弩得蹬着上弦，脚踩住弩前头的铁镫，两只手往上拽。他左脚一踩上去就钻心地疼，换了右脚，单腿撑着，拽了三回才把弦挂上牙，挂上去的时候眼前直冒金星。

“放一支，喘半天。”穆老鬼看着他，“你这一张弩，今晚顶多放三回。”

韩策没争。他把九支弩箭抱在怀里，一支一支摸过箭头。

日头往西沉的时候，豆子蹲在灶边，从他那个小包袱里摸出一根针，一团黑线，给石墩缝那只磨出窟窿的手套。他缝得很仔细，针脚细细密密，缝两针，往针尖上哈一口气。

“我娘教的。”他说，“她说当兵的人，衣裳破了没人管，自己得会。”

他缝完了，把针别回包袱里那块布上，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，递给韩策。纸被摸得起了毛边。

“七哥，你识字。你再给我念一遍呗。”

韩策接过来，展开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是请人代写的。

“……腊月二十八蒸馍，给你留两个，等开春你舅去堡里，捎给你。你哥的坟我替你扫了，你别惦记。你在北边要听燧长的话，吃饱，别冻着。”

豆子听完，嘿嘿笑了一下，把纸叠好，塞回包袱。

“等打完这一仗，你帮我写回信，”他说，“就说我吃得饱。”

天光暗下去。东坡上的冰变成了一块灰。穆老鬼背上弓，往墩台那边走。平安火的时辰到了，一举即灭，跟每天一样。

他爬上墩台，过了一会儿，探出半个身子，冲底下喊了一声。

“冯三不在上头。”

韩策拄着拐棍往柴房走。柴房的锁挂在门上，锁舌是开的。柴堆背后那几捆新绳的柴被拽散了，底下一个空着的坑。

南墙根底下有一串蹬墙踩出来的脚窝。墙外的雪地上，一行脚印，往官道去了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