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:养恩大于生恩

四人依次落座。窗外庭院夜色渐浓，廊下挂着几盏暖黄色灯笼，灯光温柔洒落。

刚开始落座的时候，江淮还下意识有一点点拘谨。毕竟新闻铺天盖地，褚钰如今身份已经今非昔比。

可几句闲谈过后，那份生疏很快消散。聊起大学宿舍里面的旧事，一下子就回到从前。

“还记得大一冬天，西京下雪，我们四个人逃课，偷偷溜出去吃火锅吗？”许纪阳端起茶杯，笑着开口。

“怎么会忘。那天雪下得很大，回学校的时候路上积雪太厚，鞋子全部打湿。回到寝室之后，四个人围在暖气旁边烘鞋子。”江淮回忆起往事，眼底带着笑意。

盛宴津哈哈大笑：“还有期末周！每一回考前，全寝室就等着老大划重点！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，有褚钰在，四零六就不会有人挂科。谁能想到，短短数年光景，世事变迁。”

褚钰给几位好友倒上果酒。

“那时我也没有想过往后会走上这样一条路。很多事情，都是一步步推着往前走。”他语气淡然。

酒过三巡，话题慢慢从旧日校园，过渡到当下各自的生活。

许纪阳说起自己读研之后科研压力很大，最近正在跟着导师做金融方向的课题，未来有继续读博的打算。

江淮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，做金融学术研究，也在思考之后校企合作的可能性。

盛宴津在外面的投行打拼，见过不少行业之内的风浪，也吐槽职场之中各式各样的人情世故，应酬与周旋。

“说实在话。”盛宴津放下酒杯，认真看向褚钰，

“以前在沪城行业里面，经常听见褚氏集团的名字。很多同行说起褚氏，都说水很深，内部盘根错节。”

“你回来之后直接接手，这一路想必不会轻松。外界只看见你的风光，看不到背后的博弈。”

提到集团内部的风波，褚钰神色微微沉静下来。

“确实并不轻松。内部老派高管有不少想法，外部又有竞争对手伺机而动。前段时间和谢氏集团合作新建三甲医院的项目，往来之间，也发生不少曲折。”

听到谢氏集团三个字，江淮微微一怔。他平时做行业研究，对国内头部医疗器械企业有所了解。

“谢氏？就是国内医疗器械体量最大的那家谢氏集团？听说谢家的负责人谢黎阳，行事一向比较神秘低调。你们这次合作还顺利吗？”

褚钰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的边缘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。

“当初这合作还是盛宴津提醒我的，项目层面合作还算顺畅。只是谢黎阳对待我的态度，一直有些微妙。很多时候超出普通商业伙伴该有的关切。”

这件心事，他很少对外人提起。即便是家中父母，他也没有过多追问过往。

身世的疑云一直压在心底，他隐约能感觉到谢晏辞看向自己的时候，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哦？这话怎么讲？”盛宴津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
“商务会谈的时候，他时常有意无意提起二十多年前沪城的旧事。偶尔会试探我的成长经历。”褚钰缓缓说道，“我暂时还没有弄清楚缘由。”

江淮思索片刻，缓缓开口分析：“会不会是单纯想要拉拢褚氏，希望借助这次医院项目加深两家集团之间的绑定？商场之上，有些大佬会用这种方式试探对手。”

“一开始我也是这样以为。可几次接触下来，又感觉不完全是商业上的拉拢。”褚钰轻轻摇头。这件事情扑朔迷离，线索零星零散。他没有继续深聊这个沉重的话题，不愿难得的老友聚会被暗流重重的心事破坏氛围。

“先不提这些了。今天我们只管叙旧。”褚钰举起酒杯，

“很高兴，时隔两年，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坐在一起。愿我们四零六，无论以后各自走到哪一步，情谊不变。”

“干杯！”

四只玻璃杯轻轻相碰，清脆的响声消散在温柔的夜色当中。

晚饭过后，几个人并没有立刻离开。移步到外面的庭院回廊。

晚风微凉，灯笼摇曳。几个人靠着栏杆闲谈。

盛宴津半开玩笑：“褚总，以后万一哪天谢氏那边生出什么变数，你要是遇上棘手的局面，别忘了还有我们几个。”

“虽说我们现在能力有限帮不上大忙，但好歹也可以帮你梳理资料，站在朋友角度帮你分析分析局势。”

“多谢。”褚钰笑起来，心底泛起暖意。

外面商界之中，人人看重的是他总裁的身份、褚氏的资本。唯独这几位老友，看待他始终只是当年寝室的兄弟。

许纪阳望着天上一轮淡淡的圆月，有感而发：“其实人生挺奇妙的。谁都无法预知以后。”

“当年在大学宿舍，我们畅想未来，我们只以为你以后会进入顶尖投行，却万万没有想到，最后是接手偌大的褚氏集团。”

江淮轻声说道：“命运自有安排。不管以后会揭开怎样的秘密，希望你都可以顺遂。家人平安最重要。听说你妹妹现在读初三，正在冲刺中考？”

“是。熹熹现在备考，压力不小，还和好朋友约定一起冲刺沪城一中。”提起妹妹，褚钰的神色明显柔和下来，“小姑娘心态还算不错，只是偶尔还是会焦虑。”

几个人又聊起家里，聊起往后的规划。夜色越来越深。

别院庭院的夜色渐深。廊下灯笼散发出暖融融的光晕，假山石后面的流水叮咚作响。

晚饭已经结束，桌上的餐盘已经撤下去。四个人依旧没有打算就此散场，索性搬了几把藤椅坐在院子里，夜里的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寒。

盛宴津拢了一下身上的外套：“夜里还真是凉，沪城的秋天依旧比西京冷得要早一些。”

许纪阳望向褚钰，回到刚刚没有说完的话题。

“刚刚吃饭的时候，你说起谢黎阳对你态度很特殊。这件事，你自己心里是怎么猜测的？”

褚钰背靠藤椅，目光望向水面浮动的灯影，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。

“一开始我只是觉得，谢家想要借着医院项目，和褚氏深度绑定，拿到更多医疗器械的长期订单。这是最合乎商业逻辑的解释。可是几次私下接触之后，很多细节让我放不下。”

他慢慢回忆起过往几次会面的场景。

“第一次正式会谈结束之后，谢黎阳看着我的脸愣神很久。之后好几次开会，他总会随口问起我小时候的事情。问我小时候身体好不好，问我刚来到褚家的时候适应得怎么样。”

这些问话，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合作方该过问的范畴。

“还有一回晚宴，他借着酒意，说了一句，如果当年事情可以不一样就好了。那句话说完之后，他又立刻转移话题，不肯再多说半个字。”

听完褚钰的复述，在场另外三个人神色都不由得凝重几分。

江淮眉头微微蹙起，他心思缜密，擅长梳理线索：“如果仅仅只是商业层面的往来，实在没有必要反复追问你的幼年往事。难道你们两家在上一辈的时候，还有什么旧交情？”

“我问过父亲。父亲只简单说早年和谢黎阳有过几面之缘，算不上深交。”褚钰低声说道。

这恰恰就是最让他耿耿于怀的地方。父母也不知道的事情。这么多年以来，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褚家亲生的孩子。

小时候年纪还小，不懂太多。长大之后，随着阅历增长，很多细碎的疑点慢慢串联起来。只是从前他不愿意深究，害怕打破当下全家和睦安稳的生活。

如今随着和谢氏的深度合作，所有尘封的线索仿佛全部慢慢浮出水面。

许纪阳听到这里，不由得倒吸一口气。

“你的意思是说，谢黎阳有可能和你的身世有关系？”

“仅仅只是我的猜测而已，暂时没有证据。”褚钰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，

“我没有贸然去追问父母，也没有直接向谢黎阳求证。一旦贸然戳破，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波。”

“家里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大了，熹熹现在正处在初三升学的关键时期。我并不希望家里被打乱。”

哪怕心底的疑团日夜盘旋，他依旧优先考虑整个家庭的安稳。

盛宴津沉吟着开口：“可是这件事一直放在心里，终究是一根刺。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悬着。”

“万一以后两家继续深度合作，哪天在谈判桌上突然爆出身世的真相，那对你、对整个褚氏集团，恐怕都会是一场巨大的风波。商界里面无数对手都盯着褚氏，就等着褚家出现裂痕。”

这正是现实的风险。褚钰如今刚刚坐稳总裁的位置，根基还在巩固。

一旦身世的消息外泄，别有用心之人就会借机大做文章，动摇集团内部人心。

江淮慢慢分析道：“有两种可能性。第一种，谢黎阳可能是你的亲生长辈。当年出于一些不得已的缘由，你被送到福利院。”

“第二种，是上一辈之间有别的恩怨纠葛，他看见你，勾起了过往的回忆。现在线索太少，暂时没有办法下定论。”

褚钰点点头。江淮的分析，和他自己心里推演出来的猜想基本吻合。

“我现在不敢轻举妄动。”褚钰缓缓说道，

“一方面我很想知道属于我自己的过往，想解开这么多年压在心里面的疑惑。”

“另一方面，我又很害怕真相揭开之后，现有的一切全部被打碎。”

“这么多年，褚家所有人待我真心实意。爷爷奶奶疼我，爸爸妈妈养育我长大，还有熹熹这个妹妹。我很珍惜现在这份亲情。”

这就是他内心最深的矛盾。

一边是对于自己身世真相的渴求；一边是害怕失去眼前温暖圆满的家庭。

哪怕猜测谢黎阳有可能是自己血缘上的亲人，可在褚家生活这么多年，这份养育之恩早就重过血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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