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洪水之后的少年

水退得毫无征兆。

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，终于松开了攥紧大地的爪子，把衔了太久的那口气，沉沉地吐在了泥泞里。

苍夷是被呛醒的。泥水倒灌进他的鼻子和喉咙，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。他猛地翻过身，死死趴在地上咳了半天，咳出来的全是混着草屑的黄泥。

他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水冲着的。只记得那一夜，天像是漏了。

水从西边那座矮山上滚下来，起初只到脚踝，眨眼到了腰，再眨眼，整个苍野部落就没了。

帐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翻，粮囤哗啦一声塌进急流，男人、女人、孩子抱成一团，喊声被水一口一口吞下去，最后连喊也没有了。

他抓住过一根木头，也松过一次手。后来是黑，是无边无际、凉到骨头里的黑。

现在他活着，趴在一片他不认识的烂泥里。

四周全是他不敢信、却不得不信的东西。断掉的木桩歪在泥中，像被人拔出来又随手插下的骨头；部落晾网的木架只剩半截，上头还挂着一条被水泡胀的鱼，肚子朝天；几件他认得的兽皮衣飘在浅水洼里，随波一起一伏。

没有人。

他爬起来，膝盖打着颤，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。脚一深一浅，没走几步，就踩到了一具软塌塌的东西，是自家门前的石墩，被水泡得裂了缝。

他站在那石墩旁，忽然想起从前。

从前这里是一排矮屋，屋前晒着渔网，阿父蹲在石墩上磨石簇，阿母在屋后喊他回来吃饭，部落里那群半大孩子总爱抢他烤得半焦的鱼，抢不过就追着他绕圈子。

那时候最大的心事，是明天能不能打到一条大鱼，让阿母夸一句。

如今石墩还在，磨石簇的阿父、喊他吃饭的阿母、抢鱼的孩子，连同那些矮屋，全被那场水抹得干干净净，一寸痕迹都不肯留。

他张了张嘴，没能发出声音。他这才发现，自己连往哪儿走都不知道。

家在哪里，爹娘在哪里，那些会编草蚂蚱的老人、总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他的阿母，在哪里，他全都不知道了。

就在这时，一声很细的哭叫从泥水那头传过来。

那声音把他从发呆里一把拽出。苍夷循声跑过去，看见一个大木盆卡在两棵倒塌的老树中间，盆里坐着个四五岁的男孩，怀里紧紧抱着个更小的婴儿，大的那个嘴唇已经冻得发紫，小的那个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苍夷把木盆推开，伸手去抱孩子。男孩的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，搂得那样紧，像是怕一松手又会被水冲走。

苍夷一手抱孩子，一手护婴儿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挪。他把两个孩子放在一堆还算干燥的柴草上，解下自己湿透的外衣裹住他们。

男孩哆嗦着问：“哥哥，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？”

苍夷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。他张了张嘴，最后还是把孩子揽过来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：“没了就没了。人在，就还有。”

男孩告诉他，自己叫阿罗，怀里的是妹妹小禾，爹娘在乱水里被人冲散了，只留下这口木盆。

苍夷没有问他记不记得爹娘被冲走的地方，他知道那种地方，越回想，人越垮。他把最后一粒干果塞进小禾嘴里，起身去找能挡风的木头。

阿罗在后面小声问：“哥哥不哭吗？”

苍夷背对着他站了一下，说：“哭留着以后有用，现在先不哭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他自己也记不清，这是今晚第几次把手在泥里攥紧了。

从前部落里的人说，一个大洪水要来，是先从地底下开始坏的。他那时只当是老人哄孩子的闲话。

可现在脚下的地一下一下地跳着，那闲话忽然就有了分量，原来灾难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，是先在看不见的地方烂了很久，才终于烂到了人能看见的地上。

他自己也不清楚，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，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他把两个孩子安顿好，转身去找还能用的东西，一块破兽皮，半截烧焦却还能挡风的木头，几粒被水泡胀却还能嚼的干果。

他做得很平静，没有哭，也没有坐在地上哀嚎。他不是不难过，只是知道，如果他这会儿垮了，那两个孩子的命就悬在半空，没人接。

他正要在废墟里再翻找些吃食，忽然听见一声闷哼。

一个老妇人被压在一根断梁底下，一条腿露在外面，脸都疼白了。苍夷扑过去，咬着牙，用肩膀抵住那根湿透的断梁，一寸一寸把它撬起来，硬是把老妇人的腿抽了出来。

老妇人抓着他的手，气若游丝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不停地抖。

苍夷把她背到高处的柴草堆旁，和两个孩子放在一起。他回头看了看那堆人，一个断了腿的老人，两个还不懂事的孩子。这就他现在能护住的全部了。

老妇人缓过些气来，含混地告诉他，天亮前她瞧见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往东边的高坡去了，其中一个背着弓的年轻人，曾朝这头喊过话，只是水声太大，谁也没听清。

苍夷把“东边”和“背弓的人”记进了心里。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羲和，可他记住了一件事：这场水没能把所有苍野人都淹死，还有人在往高处爬。

老妇人腿上的血浸透了草灰，苍夷撕开自己仅剩的里衣给她缠了个勉强能止血的结。他不知道这样缠对不对，部落从前有人伤了他就这么胡来。他只盼着，这比什么都不做强一点。

就在这时，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动。

那颤动不像地震那样凶，反倒像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，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敲着地皮。

苍夷低头看自己的脚，泥面上浮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。他蹲下去，把手掌贴在地面。冰凉，湿润。可就在那冰凉湿润底下，他能清清楚楚地摸到一种规律，一种节奏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，可那心跳大得没边，仿佛整片大地都在跳。

他被这感觉吓着了，猛地缩回手。可那震动没停，只是又缓缓沉了下去，隐进了土里。

后来，他是在部落那棵被劈成两半的老树底下，发现了那块石片。

那是一截埋在树根泥里的东西。起初他只当是块寻常石头，可伸手扒出来时，借着天边那一缕灰白的光，他看见石片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。

那些纹路不像任何他见过的花纹，不是陶罐上的鱼纹，不是衣服上的绳纹，那些线弯弯曲曲，起起落落，像河流，像山峦，又像某种他读不懂的、活着的语言。

石片沾着他掌心的血和泥，忽然，纹路深处亮起一点极淡的光，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千万年的黑暗，轻轻睁了一下眼。

那一瞬，苍夷觉得自己不像在捧着块石头，倒像捧着一只沉睡了很久的手，那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，似乎想抓住什么，又似乎想把他攥进手里。

他几乎要撒手丢掉，可心底有个说不清的声音按住他：别丢。他咬住牙，没丢。

那点光在他血里绕了一圈，又沉回石片里去，只留下一点余温，像刚被人握过。

那一点光顺着掌心往上爬，顺着骨头，顺着血脉，一直爬进苍夷的心里。那一瞬，他脚底那种一下一下的心跳，忽然清晰了十倍。

“苍夷……”

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。是部落里最老的长老。老人半靠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下，胸口插着一根断木，血把身下的泥都染成了暗红。他还活着，却撑不了多久了。

苍夷爬过去，跪在老人身边。长老浑浊的眼在看见他掌心石片时，忽然亮了一下，那亮是回光返照。

“你手里……拿的……”长老喘着，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抬。

“我在老树底下挖出来的。它、它会发光。”

长老的手抖着抬起，想碰那石片，终究没够着，又落下。他盯着苍夷，眼里有惊，有喜，更多的是一种苍夷读不懂的、只有临死的人才有的急切。

“孩子，你听我说……这场水，不是……不是天要淹我们。”长老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洪水不是水，是地脉在哭。”

“地脉？”

“大地底下有血脉，跟我们身上的血一样，会流，会堵，会断。断了，地上就要遭大灾。这场大水，是地脉断了一处的征兆……”长老咳出一口血，“这些年，地脉越来越乱，水越来越疯，我知道我活着等不到了。去找……去找伏羲的后人。河图碎了，散在天地各处，你手里那块……也许就是其中一片。只有他们，只有集齐河图，人族才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老人的一口气就断了。他的手还朝着苍夷掌心的方向伸着，指尖落进了泥里。

苍夷跪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老人胸口那根断木上的血已经冷了。

苍夷替他合上眼，用双手把老人抬到那半堵土墙下，一点点埋。他没有工具，就用两只手扒泥，指甲缝里塞满了带血的黄土。

他堆了个不高的土包，堆得很仔细，一层一层地压，像在压住自己胸口翻涌上来的东西。

临走，他俯下身，额头抵在土包上，小声说了句：长老，你说的伏羲后人，我去找。

天色彻底黑透了。夜里起了风，风里没有好兆头。

苍夷先听见的是气味，一股一股的腥臊，从下风口飘过来，夹着腐肉和野兽的膻。他抬头，看见黑暗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绿光，一对，两对，十对，几十对，正从四面八方朝废墟围过来。

它们顺着血腥味来了，顺着长老的血，顺着那些没来得及埋的尸首。是凶兽。

苍夷后退一步，后脚跟撞到一样硬东西，那是部落的祭坛，一片被水泡塌了半边的石台。他握紧掌心的石片。手心全是汗，石片被汗浸着，那点光在黑暗里一跳一跳，像一颗不安的心。

他忽然想起长老那句“地脉在哭”。他慢慢把手重新贴回地面，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。

凶兽的绿光越来越近，而他脚下的黑暗深处，第一声古老的、真正的心跳，越过千万年，透过裂开的泥，透过苍夷的手掌，撞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
那心跳一声比一声近，一声比一声沉，震得苍夷牙根发酸，眼眶发热。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，他只是忽然很想，很想让脚下这片一直在疼、一直在哭的东西，别再疼下去了。

风把那群畜生喉里的低吼送过来，一声压着一声。苍夷把石片攥得死紧，攥到指节发白。

他忽然不怕了，不是变勇，是他想明白了：躲，身后就那几个老小，躲不动；求，天上一道裂口、地下一条断脉，谁也不听人的。

横竖都是死路，那就照他方才那句话走，大地不肯自己找的伤口，他来替它找。

“如果大地会哭，”苍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，又轻又稳，像是说给脚下的地听，又像是说给正在逼近的那些绿眼睛听，“那我就替它，把伤口找出来。”

掌心的石片忽然低低鸣了一声。那声音没有从石片里出来，反倒像直接响在他胸口，四个字，一字一顿：

人族未绝，火种未灭。

最前面一头凶兽扑进了废墟。苍夷被逼到祭坛最边上，退无可退。

就在这时，他掌心的光暴涨起来，照得满地血红。他脚下一声闷响，泥土从中间裂开，一直裂到祭坛底下，露出了半截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柱。

那石柱上，同样爬满了和石片一模一样的纹路；而纹路的开头，是一道苍夷此刻还不认识、却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无数次看见的印记，盘古的纹路。

他侧身挡在祭坛后方，正对着那群孩子的方向。

他知道自己这一挡，是把最肥最活的那口血腥，从孩子那边引到了自己身上。他不在乎。

他只是想，能多撑一刻，羲和若真像她答应的那样带人来，孩子就多一刻活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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