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巨人逐日

圣地早已没有多余的大队人马。西边是旱得最狠、离十日最近的地方，去的人多了，反倒把圣地仅存的口粮拖累得更重。最后凑出来的，是一支不到二十人的小队，羲和领队，苍夷随行。

定名那晚，羲和把阿罗和小禾留给了圣地。两个孩子的爹娘都没了，与其跟着这支往旱地里送死的队，不如留在有火有井的地方。分别时，小禾死死抱着苍夷的腿不肯撒手，指节都泛了白。阿罗倒是忍住了没哭，只是红着眼问他：“哥哥还回来吗？”苍夷蹲下身，替他把衣领理好，指尖触到孩子脖颈上温热的汗：“我追完这摊事，就来接你们。”这话他不知是真是假，只知道自己非走这一趟不可。西部烧得最狠，那里头，有他非要弄明白的东西。

走第一日，草就黄了。走第三日，河床上只剩下晒裂的泥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走到第五日，他们遇上了夸父族。

路上那支小队的水囊，一天轻过一天。第五日晌午，一个叫隰的族人腿一软栽倒，嘴唇裂得翻出白肉，灌下去的水全顺着嘴角淌。他被扶起时反倒笑了，冲苍夷挤挤眼：“娃儿，你要是真能推着水跑，头一个先推我这儿。”那是苍夷头一回，也是最后一回，见着这么一张在将死时还肯打趣人的脸。

头照面那一下，小队的族人都把手按在了武器上。巨人和人族之间，从来不是没有旧怨，前些年饥荒，有部落的孩子被饿疯了的巨人叼走过。两拨人隔着几十步对峙，空气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。是羲和先走上前，空着手，朝那巨人首领微微躬身：“伏羲之后，羲和。我们不是来抢水的，是来寻那场火的源头。”那首领，夸父，盯了她很久，才慢慢抬起手，止住了自家同样握紧了木棒的族人。

苍夷后来想，夸父大概早就把这一趟的结局算得明明白白，只是不肯说破。巨人不是不懂，是不肯像人那样，把“能不能成”当作“做不做”的头一道关。

那是一群身高近丈的巨汉，皮黑骨壮，正拖家带口往反方向走，往有水的地方走。苍夷头一回这么近看巨人，心里发怵，手不自觉按上石片。可领头的巨汉只扫了他一眼，那眼神里没有凶，只有一种把天大的事都咽下去的沉。这人便是夸父。

夸父不莽。这是苍夷跟他说过几句话后的第一感觉。这巨人不吵不嚷，蹲下来和一个小部落分最后半皮囊水时，先给孩子的，再给老人，最后轮到自己，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夜里，夸父把苍夷叫到火边，头一句话就让苍夷心里一沉。

夜里扎营，苍夷撞见一个巨人娃娃蹲在一条死鱼旁边哭。他过去问怎么了。巨人娃娃指着鱼说，这鱼昨儿还在动，今儿就晒干了，他爹说等水再浅些，连鱼也没了，他们就得走，走到一个追不上太阳、也晒不着日头的地方去。苍夷摸了摸那娃娃的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，他连“会好的”这样哄人的话，都不敢再说。

“你们那位女先知推得准。这日头，不是自己升起来的。”夸父压着嗓子，“是有人在天上赶着它们走，那人叫日御。十日本不是同升，可自打地脉乱了、人不听话了，它们就一轮接一轮地往上凑，今天凑出两个，明天凑出三个。等十个都凑齐了，大地就彻底枯了，我们巨人躲得了人，躲不了这个。”

苍夷攥石片的手紧了：“所以你要去追太阳？”

苍夷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他那时候还太小，不懂什么叫“该干这活的人”。他只觉得夸父说这话时，不像一个要去送死的人，倒像一个终于领了活计、可以放心上路的人。多年以后，当他自己也站在某个必须往前、明知回不来的关口上时，他才忽然听懂了夸父那晚的语气，那不是不怕，是怕归怕，活计归活计。

羲和听完夸父的话，一直沉默地听着，末了只问了一句：“你追上去，打算怎么样？”夸父挠头：“我也没细想。许是扯住他的腿，许是冲他吼一嗓子，把那满地上渴死的人，指给他看一眼。他若心一乱，手一抖，日头就好歹停一停。”羲和闭了闭眼。她算得出夸父这一去九死一生，却也知道，这世上有些账，八卦算不出来，只能有人拿命去抵。

这个念头像根刺。苍夷一直以为灾难是老天爷不定什么时候落下的祸，谁也躲不掉。如今才知道，有些祸，是有来处、有主的。有主，就意味着有法子去碰它，这是他这几日被压得死死的胸口里，头一回透出的一丝活气。

“我追的不是太阳，是那赶太阳的人。”夸父望向东南那片发白的天际，“我一口气跑出千里，逼到日御跟前，他要么停，要么被这满地的怨气惊得手抖。只要他乱上一乱，后头的人就多喘一口气。”

苍夷那晚没睡。他把石片贴在地上，顺着地脉推演西边的水。他“看见”了那些还没枯的水源，几条河、几处泉，正沿着地脉里一道新裂开的缝，一寸一寸地往地下漏。原来不是水自己干的，是地脉那道裂口在把水吞下去。他连夜把推出来的方向告诉夸父和羲和：往东南的第三道山谷走，那里有一条还没被吞的地脉暗河，够几千口人活一阵。

“我追不上，可我跑过的这一路，地会被我踩热，水会被我搅动，后头的人看我的脚印，就知道往哪个方向跑，还有活路。娃儿，人这一辈子，不是非要把那太阳摁下来才算数。你跑没跑过、跑的时候身后那些人有没有因为你多喘上一口气，这才算数。”夸父说这话时声音很低，一点没有白日里那副顶天立地的架势，倒像个把家业托付给后生的老人。

小队按他说的找到了那条暗河，救下了山谷里一支已经渴得连孩子都不哭了的部落。众人捧水痛哭时，苍夷却没松快，他推得出暗河在哪儿，推不出这地脉的裂口什么时候把下一处水也吞了。夸父却笑了，拍了拍他的肩，那巨掌拍得他一个趔趄。

山谷那支部落的人，起初不敢来打水，只远远跪着看，怕这是渴极了的人产生的幻境。等第一个胆大的把水泼在脸上嚎啕起来，其余人才连滚带爬地扑到河边。一个母亲把孩子举过头顶，让孩子先喝。苍夷看着，忽然想起夸父那巨掌拍他肩膀的力道。原来这世上的活法，原来是共一个：先给孩子。

“娃儿，你比你会推水，还会救人，够了。剩下的，交给我这样的粗人。”夸父把那柄粗木手杖在地上顿了顿，“我这就往东南去，追那日御。”

苍夷不知哪儿来的力气，一把拉住那巨人的衣角：“追不上的。你就算跑死，也追不上太阳。”

羲和把苍夷往回带的那一步走得很慢，像是要让这片桃林，在他心里多扎一会儿根。

夸父掰开苍夷的手指，又转头对羲和拱了拱手：“女先知，你们往东海去，是寻那能治水火的人。我这粗人不懂那个理，我就懂一条，地上渴死的人，得有人替他们跑一趟。咱各走各的，但愿哪天，能在一个有水的地方再碰上。”羲和郑重还了一礼。她知道这一礼，是还给一个即将赴死的人的。

夸父低头看他，那双粗豪的眼睛里，有一瞬的柔软。

那片桃林是后来才成林的。夸父丢杖跪倒的那一夜，焦土上先冒出一星两点绿芽，到小队赶到时，竟已抽枝开花，快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长势。羲和摘了一颗最先熟透的桃，掰开，汁水多得顺腕子往下淌。她把一半递给苍夷，一半自己咬了一口，那滋味甜得让人心里发疼，在这样一个地方，这样一**人的甜，是从一个死人身上长出来的。

苍夷不知怎的，鼻子发酸。他见过太多临死的人，长老，隰，路上渴死的老人。可夸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，他没见过，那不是认命，也不是不甘，是一个人清清楚楚算明白了自己会死、且死无全功，却还是要把这一步迈出去的平静。

“我不一定能追上太阳，但我不能看着族人渴死。”

羲和蹲下身，用一根烧焦的木炭，在桃林最边上的一块平整石头上，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朝着东南的箭头。契问那是什么意思。她说：“夸父跑不掉日头，可他这条跑出来的路，后人得认得。往后凡是照着桃林走的人，都该知道，这是有个巨人，拿命给他们换的一条活路。”从那以后，西部逃难的人，只要看见桃树成行，就知道水不远了。夸父没追上太阳，却成了一座活着的人，能看见的灯塔。

“如果追不上呢？”

“那就把路留给能追上的人。”夸父说完，掰开苍夷的手指，很轻，“记住喽，总得有人先跑起来，后来的人，才能看见路。”

夸父走的那一夜，天上有三个太阳同时亮着。第二日天还没亮透，夸父就出发了，他的身影在焦土上拉得极长。

后来苍夷是听赶回来报信的巨人说的：夸父追着日头跑了千里，日头在前，他在后，跑一次，日头挪一次。他渴得受不住，俯身把一条黄河喝干了大半，又去喝渭水，渭水也见了底。可他伸手，还是差着那一截。日头永远差着那一截。他终于跑到再也跑不动，一条腿一软，跪倒在干裂的大地上，再没能起来。

报信的巨人比划着夸父跪下的样子：他跪倒时，脸朝着东南，是朝着日头，不是朝着家。他一只手往前够着，像还想抓住那永远差着一截的太阳；另一只手，攥着那柄杖，攥得死紧，直到最后丢出去，那手才松开。

“他临了，把杖往前一丢，喊了一声，说给后头的人。”报信的巨人抹了把脸，“那杖落地的地方，'轰'地就窜起一片桃林，桃花开得跟火一样。树底下有水。他到底还是给后来的人，留了条路。”

小队赶到时，果然看见那片桃林。千万株桃树在一地焦土中间，开得不管不顾，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，树根的泥是湿的。几个巨人孩子扑进桃林里又哭又跑。苍夷站在那柄已经扎进土里、抽出第一枝新芽的手杖前，站了很久。羲和走过来，与他并肩，声音很轻：“有些人用命换时间，有些人用时间换未来。夸父是头一种。”

苍夷从桃树上掰下一小截被夸父临死丢出的断枝，收进了怀里。他想留个念想。这片桃林，是夸父给活人的荫蔽；这一截枝，是他给夸父记的账，总有一天，他要让这样拿命换路的人，少一些。

那片桃林后来救了多少条命，苍夷数不清。传说夸父的手杖化成桃林，那桃能充饥，叶能遮阴，树根的湿气能把远处的人一步步引到水边。多少年后，当苍夷要铸造九鼎、寻遍天下的神材时，他仍会想起这片在一地焦土里不管不顾开出来的桃花，那是他头一回亲眼看见：一个人拿命换来的东西，能活成一片荫，罩着往后所有赶路的人。

可他们抬头看天时，那日头并没有因为夸父的死而少半个。相反，三个太阳挨得更近了，地面上的热浪几乎凝成了固体。远方又传来消息：东海那边出了奇事，一个女子淹死后化成了鸟，日日衔着石子往海里丢，发誓要把海填平；而趁着这场大旱，各地的凶兽越发猖獗，人间，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。

羲和在那片桃林边上站了很久，没有推演，没有占卜。她只是把腰间那几枚骨筹反复摩挲，像在摩挲一桩她算得出吉凶、却拦不住的事。最后她转身对小队说：去东海。夸父把路留给了能追日的人，我们且去寻一寻，这世上还有没有能替活人说话、替活人办事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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