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盐酱商路

火光贴着地面移动，已经越过外壕，直奔寨中草料场。

陈砚舟转身就跑。

“敲满三下，喊醒所有人！”

刘老栓抓起木梆，照着寨门连敲。第一声落下，草棚里已经有人翻身。第二声响起，北墙和东墙同时亮起火把。第三声还没落，陈砚舟已经冲到草料场边。

草垛外横着一条浸湿的麻袋。火头被风压得很低，麻袋挡住了大半，可草垛底部已经烧黑。

“水别往上泼！”陈砚舟喊，“把草垛拆开，先掏底！”

离得最近的两个汉子提水赶来，正要往火上倒，被他一把拦住。

草垛外层干，里面压得紧，直接泼水只会让湿草结块，火还在底下走。最要紧的是把着火处扒开，把未烧的草搬走。

刘老栓带人抡起木叉，从外面一层层往下挑。

火星落在他袖口，他抬手拍灭，骂道：“这帮龟孙，烧草也挑夜里！”

南墙外传来喊声。

“寨门开了！”

“冲进去，粮在北边！”

陈砚舟没有回头：“张弓！”

寨中没有弓。

他话音刚落，东墙上便射出三支短箭。箭是从盐贩车上买来的，箭杆粗细不一，准头也差，第一支钉进土里，第二支擦过木栅，第三支扎进一个翻墙者的小腿。

那人滚下墙去，外面立刻乱了。

陈砚舟看向何商人：“你们的人会射箭？”

何商人拔出腰刀：“船上护货的，会一点。”

“守东墙。谁敢翻墙，先射腿，别追出去。”

何商人看了眼火场，又看陈砚舟：“货呢？”

“货还在，人要是没了，盐也没人买。”

何商人咬了咬牙，带着两个伙计上了东墙。

外头的散兵没料到寨中有准备，第一波冲到木栅边，便被滚下来的土石砸退。曹钦的人显然没有耐心，见草料场火势不大，转头去撞南门。

南门只有两根粗木顶着。

陈砚舟赶过去时，门板已经被撞得往里凹。

“刘老栓，草料场交给你！”

“你守门？”

“我找能守门的人。”

陈砚舟抓起一面破锅，冲着寨内大喊：“能拿刀的到南门，能抬石头的上墙，不能动的把水桶传过来！”

没人问他为什么。

一阵脚步声从西坡传来。

不是寨里人的脚步，整齐，沉，踩在冻硬的土上，每十步停一下。

南门外的散兵也听见了，撞门声突然停住。

西坡上出现十七个人。

为首者身穿一件旧札甲，胸口甲片缺了两块，手里一杆直枪，枪头磨得发白。他没有举火把，只让身后两人把一面缺角的黑旗挑起来。

黑旗上原本的字被血和泥糊住，只能看出一个“北”字。

为首者走到寨门外，看了一眼火场，又看了一眼墙头。

“哪位当家？”

陈砚舟站在门后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张铎。”

“来做什么？”

张铎把枪尾往地上一顿：“你们这里管饭吗？”

南门外的散兵已经开始后退。

陈砚舟没有立刻开门：“管饭，但不养闲人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张铎抬眼看向外面，“我替你守门。”

他身后十六名残兵没有说话，只把枪平端起来。

曹钦的人掉头便跑。

张铎没有追。他带着两人守在寨门外，剩下的人分别站到西、南两面，把散兵退路压住。外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，之后便只剩风声。

天亮时，草料场的火终于灭了。

草料烧掉一成，南门木栅裂了两根，东墙上伤了三个人，何商人的车队没有死伤。寨中没有抓到曹钦，他带着两名亲信先逃了。

张铎进寨后，先去看粮仓。

裴绾拦在门前：“军爷看仓做什么？”

“看你们能吃几日。”

“公仓和军粮分开。”

张铎看向陈砚舟：“你说了算？”

“她说了算。”陈砚舟答。

张铎点点头，没再往里走。

裴绾给他看了账：“伤三人，草料损失两成不到，盐车货物无损。十七个人，今晚按一人两合发粮，明日起若留寨，按工分。”

“军粮呢？”

“你们带来的马没有，兵器缺七件，弩没有，甲破了六领。军粮先算借，等你们有工再抵。”

张铎看她一眼：“女人管粮？”

陈砚舟手指敲了敲门框：“这里她管。”

张铎没再问。

何商人却没走。

他看着烧黑的草垛，压低声音：“曹钦烧的是草，想的却是盐。”

陈砚舟问：“你知道盐滩在哪？”

“知道路，走不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东边盐滩属海陵盐场，盐户不许私卖。官道被曹钦封了，水路又有船帮收过路钱。你们若只想拿盐，活不过三趟。”

裴绾问：“你为何还来？”

何商人拍了拍车上的盐袋：“因为有人愿意拿货换货，不只拿刀抢货。”

陈砚舟打开一袋盐，抓出一把粗盐。盐粒夹着泥沙，颜色发灰，价格却不低。

“这盐从哪来？”

“东滩。”

“能带我们去看卤水？”

何商人没有立刻回答：“你要做盐？”

“先做出能卖的盐。”

“没有锅，没有柴，也没有官引。”

“有太阳，有浅滩，有人。”

裴绾把账册合上：“还有损耗。卤水运回来会漏，晒盐占地，收盐要筛，卖不出去便是堆在手里的泥。”

陈砚舟点头：“所以不先修大盐场。先做三处小晒池，算一旬出盐多少，柴、人、车各耗多少。”

何商人盯着他：“你拿什么买我的路？”

“盐、豆酱和油。”

“你寨里有豆子？”

“各户有豆种，不能拿种子做酱。先用破损豆、霉边筛掉后的可食豆，再收过路商人的碎豆，按价入坊。”

裴绾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盐价、豆价、工价都要写清。谁供豆，谁占几成，出坊后坏了算谁的，先立契。”

何商人笑了一下：“你们连一锅酱都没做，就先分账？”

“等坏了再分账，分的是死人。”裴绾说。

三日后，何商人带人绕到东边盐滩。

盐滩离寨约三十里，中间隔着两片芦苇荡和一段干涸河汊。陈砚舟没有让人挖深井，也没有搬运整桶卤水。第一批人只在滩边挖浅坑，铺碎陶片和草泥，等卤水慢慢渗出，再舀进木槽。

木槽底部刷了三层桐油，仍有漏损。一天晒下来，三槽卤水只结出半槽盐霜，刮净、冲洗、晒干后，剩下不到两斗。

有人当场说：“这点盐，还不够车钱。”

陈砚舟抓起盐霜，在舌尖沾了一点。

“第一天不是为了赚钱，是为了知道亏在哪。”

他让人把损耗逐项记下。

木槽漏掉一成，运卤洒掉半成，粗盐里泥沙太多，筛洗又损三成。若要赚钱，必须把卤水留在滩边，靠太阳晒，不把水运回去。

十天后，三处晒池挖成。

盐池不大，每处只够六七个人做工。卤水分层引入，先晒掉一部分水，再引入浅槽结晶。结出的盐不算白，却比何商人的粗盐干净。盐先供寨内，再拿小半换铁锅和布匹。

与此同时，酱坊也搭了起来。

破豆洗净、蒸熟，摊凉后拌曲。寨里没有现成曲种，裴绾从旧县学厨房找到一小罐干曲，先分出三份试做。第一缸酸败，第二缸长了黑霉，只剩第三缸能用。

第三缸也不算好，豆酱发酸，颜色发暗，入口带涩。

何商人尝了一勺，皱眉：“这也能卖？”

陈砚舟说：“卖给赶路的人，不卖给富户。装小罐，标明酸，价格压低。先换盐和豆。”

裴绾道：“不能冒充好酱。坏一罐赔一罐，谁做的谁记工。”

十六天后，第一批盐、豆酱和榨油饼装车。

油坊的榨机是张铎带人改的。木梁不够长，便用两根旧车轴拼接。第一日压榨野麻，只出少量浑油，木梁还裂了一道缝。第二日换成豆渣和野麻混榨，油量多了，油饼也能拿去喂牲口。

陈砚舟没有把榨油说成一本万利。每一斗料，油、饼、损耗都要称清。

何商人拿着货走了，三日后带回铁锅两口、粗布十二匹、草药一包和三石杂粮。

盐酱商路第一次有了进项。

可曹钦很快知道了。

他没有再派人烧草，而是在东路设卡，凡是丰安寨的货，抽四成。何商人改走河汊，第二趟便遇上了船帮的哨船。

哨船上的女子站在船头，黑发束得利落，手里拎着一杆短秤。

“哪家的货？”她问。

何商人答：“丰安寨。”

女子看了眼盐袋，又看向岸边的陈砚舟：“你就是那个拿酱换铁的人？”

“你是？”

“沈青禾，掌东河六条船。”她把短秤递给身后人，“货我可以替你们运，价我也要定一半。你不肯，就自己推车绕过这片水。”

裴绾接过她递来的价单，只看一眼便说：“你的过河价占货值两成，护货还要另收一成。若遇风浪，货损不赔？”

沈青禾道：“我出船，风险我担。货要是翻了，船帮只赔船，不赔货。”

陈砚舟问：“若我押货上船？”

沈青禾看向他：“你会水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你押什么？”

“押我自己。”

沈青禾笑了：“人掉下去，可抵不了一船货。”

“货若被你的人动过，我当场封船。货若是风浪打翻，我不找你。若你为避官船故意弃货，我要你赔三成。”

裴绾立即道：“三成赔不起，账上没有。”

陈砚舟改口：“那就按下一批货抵。”

沈青禾盯了他片刻：“你倒敢把没做出来的货先押上。”

“你不是也在押船？”

沈青禾收起短秤：“上船。”

那一趟货走的是旧河汊。

夜里起风，船身撞上浅滩，三袋盐进了水。陈砚舟没有跳船抢货，只带人把剩下的盐袋拖到高处，又用破布堵住舱底漏水处。沈青禾带船工撑了两个时辰，终于把船拖出浅滩。

靠岸后，她先查货，再查船。

“少三袋。”

“记我账上。”陈砚舟说。

“你知道三袋盐值多少？”

“知道。所以不跟你争风浪。”

沈青禾拿出笔，在货契上划掉一行：“第一趟不算你赔。第二趟开始，盐价定权分我一半，酱和油我只收运费。”

裴绾看完契书：“这条路能活人，也能杀人。”

陈砚舟看向河面：“所以才要记账。”

沈青禾把短秤收回袖中：“我还要一件事。你们每批货里，报一张潞州粮价、兵额和马料的单子。真消息按价买，假消息以后不收你们的货。”

陈砚舟没有问她要这些做什么。

“可以。但消息要分真伪，不能逼人乱报。”

沈青禾看了裴绾一眼：“你们这位掌账的，倒是放心。”

裴绾道：“我只是不想让一条商路死在第一趟。”

入冬前，丰安寨的盐池扩大到九处，酱坊有了五口缸，油坊能每日出半桶浑油，织房也把废旧织机改成双梭，出布速度比原来快了近一倍。

这些货没有立刻让寨中富起来。

盐池要人守，酱缸要翻，布要泡麻，油坊耗柴，船路还会损货。可粮、铁、药和布终于有了稳定来处。

也就在这时，北坡的张铎看完了寨中账册。

他把十七名残兵叫到一处，又看了看正在推盐车的青壮。

“这些人能守墙，却不会列队。”他说。

陈砚舟问：“你能教？”

张铎握紧枪杆：“先给我七十个人。拿锄头的也行。”

“七十个人一日吃多少粮？”

“按普通出工算。”

裴绾从账房里走出来：“练兵要占工。误了春耕，谁补粮？”

张铎回头：“那就练半个时辰。”

“半个时辰够不够？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答应？”

张铎看向陈砚舟：“因为这寨子先得活过这一季。”

陈砚舟沉默片刻。

“明日点七十人。”

裴绾皱眉。

“日出前操练半个时辰，日出后下田。兵粮单列，不能从公仓混领。”陈砚舟说，“张铎，若有人因操练误了农活，先停你自己的粮工。”

张铎点头：“成。”

远处，北风从潞州方向压过来。

那里的粮价、兵额和马料，正沿着盐船一张张传进丰安寨。

周伯庸的兵，还没有南下。

可他的粮，已经在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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