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线天的狭道两侧,风化灰岩陡峭如刀削。
最窄的夹缝处不足两米宽,两侧石棱锋利如犬齿。灰狼帮的八名暴徒排成歪斜的单列纵队,踩着冻硬的碎石与泥浆往上拱。
带头的独眼豺脸上翻着一道暗红刀疤,手里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****。粗糙枪管在冷风里泛着铅灰色的机油光,击锤已经扳开到底,机头卡在半击发槽上,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咬合声。他死死盯着山顶绝壁那处黑黝黝的天然防空岩洞,独眼里满是贪婪。
“头儿,这鬼地方真有水冒出来?”跟在身后的汉子大声喘着白汽,手里的生锈砍刀在岩壁上刮出一串白痕,“方圆几十里连草根都干透了,那两个病秧子哪来的水?”
“老子在山下看得真切,刚才从石缝里淌出来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,是没毒的真泉水。”独眼豺吐了口浓痰,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,“在这废土上一桶干净水能换大半条命。谁敢抢,老子就把他塞进排沙坑里活活闷死。”
岩洞顶部的石台上,干冷的朔风吹得旧工装猎猎作响。
张瓦立蹲伏在凸出的花岗岩石梁边缘,下巴微收,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涟漪的深井。他双手没有发抖,呼吸平稳如常。在他掌心之中,攥着一根足有两米长、从老式车床主轴上拆下来的六角实心冷拔钢钎。钢钎底端被两颗粗重螺栓铰接在一块铸铁泄洪闸板上。
闸板背后,是岩洞内两口蓄了十余吨清泉的高位花岗岩沉淀池。
苏木躲在岩缝背阴处,干枯手指死扣着草药铲木柄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老医工额角渗着冷汗。断腿老猫“扳手”无声蜷伏在帆布工具包旁,耳朵贴紧岩面,一双泛黄的竖瞳冷冷锁着峡谷下方的动静。
“别慌,木老。”张瓦立的声音放得极低,慢吞吞的,“等最后一个过转角。”
在张瓦立脑海深处,青铜殿堂微微震颤,真理书库典籍上泛起冰冷的暗金光泽,意识体的冷笑带着审视:
“十余吨静止水体,十五米垂直落差。流体通过二十五度梯形收口石槽,瞬态动压足以击碎哺乳动物全部胸肋骨。你若是算错了一秒,这群手持火器的低等生物就会把你的骨头拆下来当柴烧。”
张瓦立没有理会脑海里的冷讽。他用沾满红丹机油的拇指,在粗糙钢钎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视线里,最末尾那名背着生锈铁管步枪的暴徒,终于一脚踩进狭窄石槽的喇叭口。八个人,完完整整被挤压在一线天这道长度不足四十米的石缝中。
位置完全咬合。
张瓦立双腿在基岩上扎下马步,两臂腱子肉猛地紧绷,粗布工装袖口瞬间被坚硬肌肉撑紧。他没有吼叫,借着全身下压的惯性,将两米长的钢钎向上猛推、向下狠扳。
连杆自锁机构在死点位置发出一声清脆脱扣声。
卡在石壁凹槽内的铸铁重力闸板,在杠杆撬动下轰然滑出轨道。
积蓄数天、重达十余吨的高位冷水,在重力牵引下化作倾泻的液态重石,自防空洞泄洪口喷薄而出。
十五米垂直落差赋予了流体惊人的势能。顺着二十五度光滑石槽,原本散漫的水体被两侧收窄的岩壁死死挤压。梯形截面从两米陡缩到底部八十公分,水流横截面在半秒内被挤压了三倍。
动压在狭窄收口处剧烈跃升。泉水在撞击与挤压下化作翻滚白沫,高速移动的水体抽空空气,激起尖锐呼啸。
走在最前面的独眼豺只觉得脚下花岗岩猛烈震颤。他惊骇抬头,迎面而来的是一面裹挟着碎石与白沫的狂暴水墙。
“散开!往岩壁上爬!”独眼豺失声尖叫,本能扣动扳机。
击锤猛烈撞击在底火上。
但在击针撞裂底火的瞬间,高速倾泻的冷水已经像一面实心铁板,结结实实拍在枪管前端。流动高压顺着枪管倒灌而入,将药室内的黑火药彻底泡透。
击针击空,枪膛里只发出一声闷哑铁响。
紧接着,重达十余吨的高速流体正面撞上了他的胸膛。
那是纯粹的流体力学对血肉之躯的碾压。独眼豺魁梧的身躯甚至来不及防御,胸前肋骨便在水锤动量冲击下发出脆响。巨大的推力将他撞飞离地,像一片破麻袋倒撞向身后的同伙。
狭窄石槽彻底变成了聚能死斗场。
后面七名暴徒人仰马翻,砍刀脱手、短火铳翻滚。石槽两侧的导流齿牢牢锁死激流,像一把巨大的推土铲,顺着山势将八名暴徒一路推卷下压,狠狠冲入狭道最底端深达三米的风化排沙坑。
泥水翻滚,独眼豺满脸血污从泥浆探出半个脑袋,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满是惊骇,看着石壁上方的张瓦立,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叫喊:
“饶命,好汉饶命!”
张瓦立站在十五米高的崖顶,低头俯瞰着泥坑中挣扎的残寇。
山风吹开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清澈、专注、甚至不带一丝血丝的眼睛。他没有狂喜,也没有动摇。在机床厂车间里,切削飞溅的铁屑如果卡进导轨,唯一的工序就是清扫干净,绝不能留在机器肚子里过夜。
他转过身,拔出腰间磨得雪亮的柴刀。
在铸铁放水闸旁的山石暗扣上,死死缠绕着一根粗黄麻绳。麻绳的另一端横跨深涧,以死结拉扯着石梁上方三块悬空的风化花岗岩巨石。每块巨石都经过张瓦立测算,重心完全悬在临界倾角,单凭麻绳充当自锁销。
“流水不争先,争的是滔滔不绝。”张瓦立自言自语般轻声念着车间老工匠常说的话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工序,“石头不说话,砸下来就是要命。”
柴刀斩落。
浸满机油的麻绳在锋利刃口下崩断,粗硬纤维在空中炸开。
头顶石梁发出沉重的吱呀声。三块足有数千斤重的椭圆巨石瞬间失去平衡,沿着预设石槽翻滚坠落。
巨石砸落,精准嵌进下方的排沙坑中。泥水被砸得腾起数米高,伴随着岩石挤压的刺耳爆裂声,狭窄深坑被大大小小的落石连同泥浆彻底填平、封死。
泥坑里的哀鸣在重石压迫下彻底平息。
山洪逐渐减弱,最终化作清澈细流,顺着石缝渗入地底。
整个一线天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凄厉北风,以及岩壁上水珠滴落的轻响。
张瓦立收刀入鞘,站在崖边静静看了一会儿。
“走吧,木老。”他回过头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,“下去把铁器捡回来。车间里缺趁手的家伙。”
苏木颤巍巍走出来,看着下方已经彻底平整的深坑,喉头干涩。他行医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凶徒火并,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水、石头和几根烂木头绳子凑在一起,不费一枪一弹,如抹去灰尘般抹平了灰狼帮的精锐。
老医工看向张瓦立的背影,眼神里的震惊渐渐蜕变成了敬服。
二人顺着岩壁下到一线天底部。
山洪退去后的石槽干干净净,露出青灰色岩基。张瓦立蹲在排沙坑边缘的泥泞里,神情专注地清理战利品。
那些劣质火铳被他随手扔在一旁,根本不配叫机械。但他从独眼豺皮兜里,翻出一套用厚牛皮包裹的物件。
包袱抖开,张瓦立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了光彩。
那是一套品相极好的旧时代冷作工具:两把锻打硬质合金工钳、一把双面淬火的细齿钢锯、三根粗细不同的三角刮刀、一把大号生铁开孔手摇钻,以及四盒用蜡严密封口的马口铁圆盒。
张瓦立用手指抠开其中一个铁盒边缘,露出了里面油润细腻、泛着半透明琥珀光泽的膏体。
没有水分,没有杂质,带着工业凡士林与重烷烃混合的醇厚气味。
“正宗的锂基无水黄油润滑脂。”张瓦立吸了一口气,脸上露出连日来最舒缓的神情,“轴承和闸阀的密封有救了。”
他收好铁盒,又在泥浆里摸出一捆多股细钢丝和两包裹紧的粗盐肉干。
一阵刺骨寒风呼啸着卷过峡谷。
温度在急剧暴跌。岩壁上原本湿漉漉的水珠,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凝结成了白霜,随后喀喇喇冻裂成细碎冰粒。
张瓦立伸出手掌,一片六角形的冰晶打着旋儿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。那不是普通的雪花,而是带着针状棱角的深冬冻晶,落在皮肤上如针扎般刺痛。
零下二十度的极寒天灾,提前撞开了荒原的大门。
张瓦立抱起脚边冻得直打哆嗦的老猫扳手,把它塞进自己厚实的防风工装怀里,迎着凛冽朔风,抬头望向峡谷后方那片背阳背风的向阳斜坡。
“水有了,家伙也有了。”他轻声对身旁的苏木说道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但冬天的死风也到了。木老,咱们得在被冻死之前,在地底下掏出一个能让活人生存的窝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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