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七年五月,肃州。
押到肃州是五月初九。牢房在州衙西边,一间半的屋,比白石县那间高,窗口有铁栅,栅条粗。
头三天没有人提他。饭一天两顿,送饭的从门洞里推进来,碗是粗瓷的,底上有沙。肃州这地方有风,风从窗栅里进来,桌上落一层沙,抹了又来。
第四天他把那叠纸拿出来。二十三张,边角都沾了土。他把纸分成三份。三份不是按纸分的,是按事分的。
第一份写料。白石县三年的物料账,四百一十二贯。他把三年的数拆开,一年一栏:昭平十五年一百三十九贯,十六年一百四十一贯,十五年一百三十二贯。三年加起来,四百一十二贯,正对。
第二份写仓。常平仓三年的报损册,一千二百贯。
第三份写牌。鹿鸣镇榷场的牌勘册,六十六贯。
这三个数他不用翻册子。他抄过七年账,这三本他都抄过,抄的时候数从手上过,就留在手上。他到州里的第一天,就用指甲在墙上划了三行,横着对齐。
三行并排,差额七百二十二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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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这份东西要用纸,也要用墨。纸是崔玄给的那一叠。墨是他自己的——白石县牢里带出来的那一小块,用布包着,剩不到一半。
他把墨在碗底磨开。牢里没有砚台,碗底下有沙,磨的时候沙响。
第一张他写坏了。他把差额算成七百二十贯,写下去又划掉。划掉的地方他没有撕,他把那一小片用指甲抠薄,从背面贴上一层纸,接着写。抠的时候指头蹭破了,出了一点血,血点在纸上,很小,他用舌头舔掉了。
第二张开始顺手。他写得很小,一行三十四个字,一张写满,三百八十字。
写到第五张,他停了。他把笔搁下,看了一遍前面写的四张,把第二张抽出来重抄。第二张上他把常平仓的报损数抄成一千二百贯,册子上多着三贯。三贯也是一笔账。
他重抄第二张的时候,用的是同一支笔。写到一半,笔尖开了,他拿指甲把笔尖抿了抿,接着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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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牢里写了两天半。
夜里看不清,他就不写。他不敢点灯,牢里的灯要自己出,他手里一文钱都没有。他坐在草上,把白天写的那些数一遍,数到第六遍,记不住了,就用手在墙根那三行字上摸。
第二天上午,他把二十三张整理好。用的是第三份的写法:一处一栏,一栏一数,数后面写册名,册名后面写押印的人。押印的人那一栏,有几处他空着。最底下他写了一句:此项非告,请勘。
六个字。
写完他把纸从中间折开。二十三张太厚,塞不出门洞,他折成两半,用膝盖压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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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四那个上午,牢头开了门。
牢头姓胡,五十来岁,戴一顶破毡帽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里是水。
“有人问你话。”他说。
“谁。”
“州里来了御史。”胡牢头把碗放在地上,“巡边的。昨儿到的,住在驿里。今天早上问起白石的案子。”
“知州呢。”
“知州不接。”胡牢头说,“这件东西从白石押上来的,押文上写着疑狱。疑狱不好结。知州把它搁在架上,搁到今天早上,架上就三件,它压在最下面。”
“御史怎么知道有这一件。”
“知州请御史看。”胡牢头说,“御史是巡边来的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。“东西呢。”
沈砚把那一叠纸从门洞递出去。胡牢头伸手接,接两次才拿住——半叠纸,折过,边上硬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份账。”
“你不喊冤。”
“喊冤的话写在第一张上头。”沈砚说,“你翻。”
胡牢头没有翻。他把那叠纸夹在腋下,端了水碗,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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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驿里的东厢房开了窗。
窗朝着牢院这一边,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和一片空场。空场上晒着三领席子,风一过,席子角翘起来,啪啪响。窗底下摆了一张案,案上摊着那半叠纸,一角压着一只铁砚台。砚台旁边是一只粗瓷碗,碗里半碗水,水面上浮着一点沙,一直转,转不出去。
崔玄坐在案后。他五十上下,一身旧青袍,袖口没有绣。他不看牢院,先看纸。
第一张他看了很久。看完他把纸翻过来,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,他翻回去。然后他从第二张开始,一张一张往下看。
他看得慢。看到一半,他把纸按原样码好,从第一张重新开始。这一遍他用一支笔,笔尖在纸边上点,点一下,往下移一行。他不落墨,只点。
案角有一块布巾。他拿布巾把纸下面那一层沙擦掉,擦完把布巾叠好,压在纸的右下角。两个时辰里,他起来过两次。一次是倒水,把碗里那半碗水泼在窗外,重新倒了一碗;一次是站着,站着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压在那叠纸上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他坐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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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在牢里也坐了那两个时辰。
他看不见窗里的人,只看得见半扇窗。窗下那张案的一角露在矮墙上面,能看见一叠纸的白边和那只碗。碗里的水换了两次。第二次倒水的时候有一道水线从窗口出去,落在空场上,落在席子边上。
胡牢头进来两回。第一回他把一只碗放下,碗里是高粱米,比平日多一些,上面搁着一小块咸菜。第二回他站在门洞外面,什么也没做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“他吃了吗。”沈砚问。
“谁。”
“窗子里那个。”
“没吃。”胡牢头说,“驿里送过两回饭,都端回去了。他问人要了一壶水,没要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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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压到墙头的时候,窗子里有人开口了。
“沈砚。”
声音从窗子里出来,隔着矮墙,隔着空场。不算远,也不近,字咬得很清楚。
“在。”
“这些账,你记了多久。”
沈砚的手放在膝上。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划了一个横,又划了一个竖。
“两年。”
“哪一个两年。”
“昭平十五年七月到十七年三月。”沈砚说,“我在白石县衙抄账。抄的是物料、常平仓报损、榷场牌勘。三本都抄过。”
“抄账的人抄数。”窗子里说,“数抄完就该丢。”
“丢不掉。”
“为什么丢不掉。”
“我抄错过一回。”沈砚说,“两年前抄官纸那一栏,八百张纸,价每张三个钱,我把总数写成了两贯三百文,写多了三个钱。我不敢报,自己用墨涂了重抄。涂的时候手抖,我怕。”
窗子里没有声音。过了一小会儿,那个声音又起来。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怕上头拿着册子一页一页对我的字。”沈砚说,“从那回起,我抄的数都回头看第二遍。看了两年,数就长在身上了。”
风过来一阵,席子响了三下。
“白石县三年的物料账,”窗子里说,“四百一十二贯。常平仓报损一千二百零三贯。牌勘六十六贯。你纸上写的是七百二十二贯的差额。”
“是。”
“差在哪一年。”
“三年都有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年差一百八十贯,第二年二百四十六贯,第三年二百九十六贯。一年比一年多。”
窗子里又静了。
沈砚看着矮墙上面露出的那半扇窗。窗里那人的半个肩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我再问你一句。”窗子里说。
“你问。”
“给你作保的那个老书吏,”那人说,“今年多大岁数。”
沈砚的手在膝上一停,心里一紧。
“五十六。”
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。”
“一个老伴,两个孙子。”沈砚说,“小的还在怀里,大的九岁。”
窗子里没有再问。
天黑了。窗子里的灯亮了,是驿里的粗瓷灯,灯芯剪得很短,光落在案上那一叠纸上,白得刺眼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盏灯从窗子里挪出来,往西边去了。脚步声一下一下,走过空场,走过矮墙,进了州衙那边的门。
沈砚靠着墙坐下。他伸手摸了摸墙根那三行用指甲划出来的字,从第一个数摸到最后一个。
过了一阵,胡牢头提着一盏灯进来,把灯挂在门洞外面的铁钩上。
“御史说了一句话。”胡牢头说,“他说那份东西不是状子。”
“不是状子。”
“他说是账。”胡牢头把灯芯拨高了一点,“他还说了一句:把这个人的灯给他点上,别让他写字的时候用指甲抠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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