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册上写的是朵甘

天授十一年六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限到的那天早上，营里点了数。

三十一只号牌挂在册房的墙上，一排一排，木头的。点数的人拿着一根竹棍，从头一行点起，点到哪一个，哪一个就应一声。点到最后，应声的只有九个。

点完了，那人把摘下来的牌子收进一只筐里。筐底原先垫着草，草早就压扁了。二十二只牌子丢进去，没响，木头碰木头，声音很闷。

墙上的空位子还留着。牌子挂了四个月，每个空位子上都磨出一块方亮的印子。风从门口进来，灰从那些亮印子上过。

石朵排在第十七个位子上。那个位子上的牌子，四个月前就摘过一回了。“三月立的限，”石朵蹲在地上说，“六月才点。”

都罗站在册房门口，手里拿着册子。他听见了。

“册子上写的是六月。”他说，“册子说哪天，就哪天。”

说完他把册子翻过去一页，像是要看别的。那一页上没有别的。他把册子摊开，一只手压着，另一只手指了指营门。

“交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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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东西装在一只铁盒里。

盒子不大，两只手能捧住，是她自己砸的。盒盖上钻了一个孔，孔边上磨得很圆。盒里装的不是刀，也不是箭镞。盒里装的是一团火。

她昨天夜里点了最后一次。她先点了一根干草，草在半步外就灭了。她把盒盖揭开一条缝，风从棚缝进来，火苗弯了一下，没灭。她把盖子盖上，用手在盖子上按了一会儿。手上全是油，她在围裙上擦。擦了第一遍，没干净；擦第二遍，还有；她擦到第三遍，围裙上那块布已经黑了。

“你手别抖。”阿兀在旁边说。他的肋骨四个月前断过两根，现在说话还是不能大声。

“我不抖。”她说。

她把铁盒捧起来，往营门走。走的时候她脖子上的铁圈勒着，走每一步都磨一下。三个月前她自己把那个圈扣紧了一格。她一直没有松回去。

走在前面的都罗没有回头。

营门外三里，是赤谷的风口。两边的山在这里收窄，风从中间挤过来，一年到头都有。风口上没有草，石头是光的，站在那儿说话，得侧着头，不然话就被吹走了。

都罗站在风口中间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兵。他把册子交给其中一个兵抱着，自己伸出两只手。

“点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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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蹲下去，把铁盒放在石头上，蹲得离盒子一步远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没去拨。

她揭开盒盖。火在里面。风吹过来，火苗往一边倒，倒到了底，又立起来。她伸手挡了一下风，又把手收回来，让它吹。

都罗没动。

风一阵一阵地来。火苗一会儿低，一会儿高。有一阵风最大，火苗压成一条线，几乎贴着盒底，可它没灭。压下去，又起来了。抱册子的兵在数。他数的是风。风一阵一阵地过去，他数到第七阵，数不下去了，看了看都罗。都罗没看他。

半炷香。

香是都罗自己带来的，插在盒子旁边的土里，风把香灰一片一片吹走。烧到根的时候，火还在。

都罗把手放下了。“盖上。”他说。

她把盖子盖上。铁盒烫，她用袖子垫着拿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，站了一下才站直。

“成了。”阿兀在后面说，“成了。”

石朵没说话。她蹲下去，把地上那截烧完的香头捡起来，捏了一会儿，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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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册房，都罗坐下，把册子摊开。他研了墨，笔蘸了，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。

他在册页上写了一个名字。写完他把笔搁下，抬头看她。

她走过去看。

册页上写的是两个字：朵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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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在那里，看了那两个字很久，火气上涌。

“这是我做的。”她说。

都罗没答。他把册页往前翻了翻，翻到今天那一笔——那只铁盒，铁盒里装的料，交东西的日子，都记了。最后一行空着，是造的人。

“这是我做的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比刚才高。她一只手按在册子上，按得册页起了皱。都罗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，把她的手挪开了。

“营里的规矩。”他说，“东西出营，册子上要有一个名字。名字底下要有一枚部族的印。王庭的册子上，可以写一个党羌人的名字，也可以写一个乞丹人的名字。”

“写我。”

“王庭的册子上，”都罗说，“不能写一个昭人女人的名字，名下的东西是造给王庭用的。”

她把手收回来，垂在身子两边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十二部里有六部的人，每年春天都要在帐会上说话。”都罗说，“他们会拿着这本册子说：王庭用了一个昭人，一个会造兵器、会配料的昭人女人。这一句话说出来，这本册子就保不住，营也保不住。你活不到下个月。”

“我做了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我烧了七炉。第七炉我自己守着，守了一夜。”

“那一夜我看见你的灯了。”都罗说，“册房的窗朝西。”

“前六炉为什么会压下去。”

“压下去是你的事。”都罗说，“前六炉没人给你记，是你运气。第七炉记了，写的是朵甘。”

她把腰上的木牌摘下来，放在册子上。木牌是十一号。

“把我的号写上。”

都罗看着那块牌子。

“写上我的号，”她说，“不写名字。册子上就有一个号。”

“号底下是空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不能有空。空着的册子，谁都能来翻。”

他把那块木牌推回来。

“要写你，”他说，“得有一个人，拿他自己的部族名额替你押。押了以后，这件东西在他名下，出了事也是他的事。”

“出了什么事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有事，就是有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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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房外面有人站着。石朵站在料堆那边，手里还拎着半筐碎铁。阿兀在门边，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
他们谁也没进来。

营里这样的事，认下来就是认下来了。谁替谁押过，谁就把自己那一页交出去了。四个月前，十七号那个位子空出来的时候，营里没有人问过一句话。

阿兀往门里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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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口有人进来了。

朵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有煤灰，肩上搭着一块布。他走到册子前面，看了看册页上那两个字，又看了看她。

“写我的名字吧。”他说。

都罗抬眼看他：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
“我今年五十八。”朵甘说，“我在这营里三十二年，册页有三页。你要写，就写在我那一页上。”

都罗把笔重新拿起来。他在原来那两个字旁边添了一个号，又添了一个日子。

朵甘看着笔尖，等她。

她一直没接话。她看着册子上那两个字的写法。第二个字的那一撇拖得很长，拖出了格。

写完了，都罗把册子合上。“后天有人来取。”他说，“取到哪里去，不归你问。”

“这一件记在你名下。”他把册子推到朵甘手边，“朵甘，你那一页上，这是第一百二十一件。”

朵甘点了一下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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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册房，日头已经很毒。土是红的，走一步，鞋底粘一层。

她跟在朵甘后面，跟了十几步，追上去。

“你为什么要认。”

朵甘没停。他走路慢，脚抬得不高。

“你为什么要认。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
朵甘在炉棚门口站住了。他把肩上的布拿下来，抖了抖，煤灰落在地上。

“这是一百二十一件。”他说。

“我问的是为什么。”

朵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三道疤在日头底下是白的。

“名字给我，”他说，“我能多活两年。”

他把布搭回肩上。

“给你，”他说，“你活不过一个月。”

他进棚去了。

她站在炉棚门口。棚里的火正在烧，热气从门口冒出来，扑在脸上。她脖子上的铁圈还是那么紧，一天也没有松过。

那天夜里，她把灯添了油，点到很晚。营里的人都睡了，只有册房西边那扇窗，也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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