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三年份例换一个人

天授十一年十一月，赤谷矿山。

老匠人姓周，营里叫他老周。他五十九岁，做了一辈子木模，手上有六道疤。营里的模子一炉要一个，他一天做两个。

半个月前矿上的鼓风箱坏了三只，来找营里借人。都罗在册子上添了一行：“借出木模匠一名，十日”。老周背上一把锉，跟着走了。

十日到期，人没回来。

第十三日，矿上来了人，带来一只布包。包里是老周的锉和一只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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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头人说一句话。”来的人是上次那个管事。他站在营门口，没下马。

“那个老头的手艺，头人要。头人还要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上个月那一炉料。”管事说，“怎么做的，写下来，送上去。纸到了，人放。”

都罗站在门里：“那一炉，册子上没有。”

“头人不要册子，要纸。”

“我要报上去。”

“报了就不放人。”管事把马拨了半圈，“十天。十天后头人派人来取纸。取不到，那老头就留在矿上干活。矿上的活，六十岁的人干不动。”

他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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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在料棚后面找到都罗的时候，他正翻册子。

那本无皮的册子摊在料箱上。他翻到老周那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三行：名字，原籍，编进来的日子。日子是四年前，字是都罗写的。

“他是不是营里的人。”苏澪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册子上有他。”

“册子上有他。”都罗说，“名字在册子上，人在矿上。这两件事一起看，是我的事。”

“我去换他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：“你拿什么换。”

苏澪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：“三年份例。”她说，“一年十六石，三年四十八石。折钱十二贯。”

“十二贯换一个人。”都罗说，“你再说。”
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说，“去年秋天王庭赏营里一匹马，在伙房后面的棚里，青色，额上一块白。没写上谁的名。”

“那匹马是营里的。”

“营里的东西你说了算。”苏澪说，“你划一笔，它就是我的。”

都罗看着她：“你算过没有。”他说，“三年不吃不穿，换一个五十九岁的人。”

“我算过。”

“他还能干几年。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你拿三年换三年。”

“他一炉能做一个模。”苏澪说，“我做不了模。”

都罗用袖子把册子的灰抹掉：“份例我可以扣，马我可以划。这两样我做了，帐会上有人问，我照册子答。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换人得你亲自去。”都罗说，“矿上不认纸，只认人。你去了，他就把你写下来。”

“他们的册子。”

“牟尼赞有一本册子，不归王庭管。”都罗说，“你进了那本册子，你就是矿山的人。今天你是营里的三十一号，明天你在矿上有一个名字。”

“名字。”

“名字。”都罗说，“你在王庭的册子上没有名字。矿上给你一个。”

料棚外起了风，灰从料箱上吹起一层，落在两个人的鞋面上。
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
都罗没有再劝。他把册子夹在腋下，往册房走。走了几步停下来。

“明天早上。”他说，“马在伙房后面，草料备了。份例从这个月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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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山的路她走了两个时辰。

那匹青马不认她，走半路要往坡下拐。她下马牵着走，走一段又把鞋脱下来提在手里。

到矿上是午后。墙下堆着木料，盖着雪。

牟尼赞还是在那个毡子上。毡子前面的板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本册子，皮子棕的，边角包着铜。

“营里的人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来换人。”

“你带什么。”

“三年份例，四十八石。”苏澪说，“一匹马，青色的，额上一块白，在墙外面。”

牟尼赞把手里的刀搁下：“份例我不要，石我矿上有。马我有十七匹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
“上个月那一炉。”

“那一炉是营里的。”

“营里的东西长在你手上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写一张纸，我放人。”

“我不写。”

“你不写，人留下。”

“人留下，我也不写。”

牟尼赞把手掌按在册子上：“你不怕他死在矿上。”

“他六十岁，你留他做不了几年。”苏澪说，“那一炉你拿到了，矿上能烧更好的铁，卖更高的价。哪个值，你自己算。”

牟尼赞翻开册子，用手指点了一页：“你会算。”他说，“你比你们监营官会算。他上回来，站在墙外，只翻册子。”

他把书页往前推半寸。页上是名字，一行一行，字是别人代写的。

“这一页上有四十一个人。”他说，“矿上的人都在上面。人在这本册子上，就有饭吃，有皮袄，有刀。你写一张纸，我把你写上去，你也在这一页。”

“我不在。”

“你现在不在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今天进了我的墙，就沾上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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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是被两个人架出来的。

他瘦了一圈，脸上是灰的，头发用草绳扎着。他走出来的时候腿不太会弯，一只手搭在别人胳膊上。

“老周。”

老周抬头看她，看了一会儿，眼睛定下来。
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“来接你。”

“你带了多少人。”

“一个人。”

老周没动。他把手从别人胳膊上拿开，自己走了两步。

“马在外面。”苏澪说。

牟尼赞把册子拿起来，翻开新的一页，蘸了笔：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“哪两个字。”

“苏，澪。”

他写得慢。先写“苏”，笔画是对的。写“澪”的时候，他把三点水写成了两点，看了一眼，没有改。他在名字后面添了日子，又添了一个字：换。

写完他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着：“你今天出了这道墙，”他说，“你还在这本册子上。”

苏澪看着他：“那一笔划掉，要多少钱。”

牟尼赞笑了一声：“划不掉。”他说，“矿上的册子，划一笔要报到十二部。十二部里有一部的人姓牟尼。你要划，得先去帐会上说一句话，说你替王庭做过事，还替矿上做过事。”

他把册子压在秤下面：“你走吧。”他说，“马我留下。三个月里你营里要的煤我不抬价。这是我给你算的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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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墙的时候天开始黑了。

老周走不动，她扶着他。走出三里，她在坡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他坐下，把水囊递过去。老周喝了两口，放下。
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。

“营里的册子上有你。”

“册子上有我的名字，值不了四十八石。”老周说，“我今年五十九。做模子的人，五十九岁做不动了。你换我回来，营里明年还要给人。”

他咳了一阵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，手背是黑的。

“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那批料。”

苏澪看着他：“哪一批。”

“第四十七批。”老周说，“上个月都罗让我对模子用的料，单子上写的是从鹿鸣镇买来的。我在矿上这半个月，听他们说过这个名字。”

“哪个名字。”

“那个卖料的人，用的是乞丹人的名字。”老周说，“矿上的人说，他在矿上不叫这个。他姓牟尼，是头人一个远房侄子。”

苏澪蹲在那里。风从坡下上来，把雪末子卷起来，打在她的袖口上。

“我在那边做过活。”老周说，“做木模之前，我在昭人一个县的仓里做过两年工夫。仓里的账我看得懂。”

“哪个县。”

“白石县。”老周说，“往北，过了鹿鸣镇，界碑南边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里一紧。

“那个县今年的仓，”老周说，“被人封过一次。”

“封仓。”

“封过。我听人说，县里被人告了，告的是三年的报损。仓封了半个月，粮没出过界。矿上那批料就是那时候收不上来的。”

他把水囊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
“你换我不值。”他说，“可我跟你说这一句，是值的。”

苏澪看着坡下。坡下是那条路，车辙里积着雪。往南是山口，出了山口就是王庭的地界。

“白石县。”她说了一遍。

“你听过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她把水囊收起来，扶老周站起来。
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天黑前要下山。”

老周跟着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

“你怎么了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走在前面，走得比刚才快。走了一段，她停下来等他，把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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