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八年正月,肃州。
正月初七,沈砚到了肃州。
他是走来的,走了四天,鞋底磨掉一层。城门口的雪化了又冻,路面上一层薄冰,冰上撒过炉灰。进城的时候他脚下滑了一下,扶住了城门的门框。门框上贴的新春帖子被人撕了一角,剩下半个字。
他先去州衙前那条街打听。他不打听案子,打听人。他问的第一个人是个卖炭的,第二个是守门的卒子,第三个是牢里送饭的老婆子。问到第三个人,他才听到那几个字。
“腊月廿八夜里,”老婆子说,“西头那间,自己用腰带。”
“人还在吗。”
“初二就抬出去了。”老婆子说,“没有人来收,县里出的钱,一口薄棺,埋在南门外那片坡上。”
沈砚在街边站着。街上有卖饴糖的,敲着小锣,一声一声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牢里走。
牢头认得他。去年五月他在这牢里关过两个月。
“你要看什么。”
“看看西头那间屋。”
“空的。”牢头说,“人埋了。”
他把门打开。那间屋比白石县的死牢小,墙上有一个小窗,窗上有铁栅。地上铺的是草,草已经扫过了,扫得挺干净,只在墙角留着一小堆没扫净的草渣。
沈砚蹲下去看那面墙。墙是土墙,靠地那一段被人的肩膀磨得发亮。屋梁上有一道痕,深,窄,是绳子勒出来的。梁上有灰,那道痕两边的灰还在,中间灰被蹭掉了。
他站起来,用手比了比那道痕离地的高度。那高度比他的肩膀低一点。
“他哪来的腰带。”他问。
“进来的时候解下来的,没收了。”牢头说,“后来又给了他,说他要写东西。”
“他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了。”牢头说,“写在一张纸上,第二天就让差役拿走了。”
“你看见那张纸了吗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牢头说,“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认。”牢头说,“就一个字。我认得,我不识字也认得那个字,笔画少。”
沈砚把手收回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“腰带呢。”
“跟他一块儿埋了。”
---
他去了南门外那片坡上。
坡上的雪没化,一片一片的坟包,有的包得高,有的已经塌了。新的那个在坡根下,土还是松的,土上有一双鞋印,是抬棺的人踩的。坟前没有牌。有一根草绳拴在一根木桩上,绳头是断的。
沈砚蹲在坟前,心里发沉。他伸手在土上按了一下。土是冻的,按下去只留下一个印子。
他在那儿蹲了很久。手冻僵了,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那半件铜,贴了一会儿,又拿出来。
以前他不会做这件事。以前他每做一个决定,都要先摸一下那半件铜。今天他摸过了,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---
回到城里,他在一间茶铺里坐了半天。
茶铺里烧着一只大铁壶,壶嘴一直冒气。灶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,是县里的告示,字写得不好,几个字挤在一处。
他借了茶铺的笔,在怀里掏出一张纸。那张纸是军饷册后面撕下来的半张空白页,边上还留着装订口的两个孔。他铺在桌上,用手抹平。
他写:雷三畏,腊月廿八夜,自缢于肃州狱。
写完他停了笔。笔尖上的墨滴下来,落在“狱”字旁边,滴成一个圆点。他看着那个点,没有重写,也没有加字。他把笔提起来,在袖子上擦了擦。
写完,落了一个日子,签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把纸折起来,四折,折得很齐。
他知道这张纸会怎么走。他拿给州衙的书手看,书手会抄一份进档,抄件会跟别的东西一起回白石县。白石县那边看到这个名字的人,会先拿给主簿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他要的不是揭发。他要的是那个人以为这件事完了。
一个死人不会再说话。一个老书吏在牢里断了气,一个证人死在牢里,案卷上写着病死,堂上的话说翻就翻了。到这一步,谁都知道再往下查也查不出东西。
如果他今天写明鞋是新的,写明常十五是被人抬进去的,写明正月初三西头那间屋的梁上有绳痕——那个人就会把这三件事连成一条线。线的那一头,一定是他的名字。到那时候,死的不只是他一个。石守拙的保结还在县衙的架阁库里,石守拙家里有两个孙子。
所以他把那张纸写得只有一句。一句话,是让人安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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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九,崔玄的随从找上门来。
“御史在衙里,问你来了没有。”
崔玄的屋子在州衙东边,三间,风大,窗纸糊着两层,还是透进风来。屋里生着炭盆,盆里的炭不多,烧的是硬木,烟小。
崔玄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一份东西,是他去年五月递的那份陈情,抄件,字迹不是他的。崔玄没有让他坐。
“白石县的证人死了。”崔玄说。
“死了。”
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病死。”沈砚说,“案卷上写的是病死。”
崔玄把那份陈情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你从白石县走到肃州,”他说,“来回八天,就为了跟我说这四个字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沈砚的鞋底湿了,鞋上的泥化了,在青砖地上洇出两个印子,印子慢慢往外扩。
“雷三畏死了,”他说,“可雷三畏的押印还活着。”
崔玄的手停了。
“上月十五,有人用那枚印领了饷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在县衙西侧门对面站了一天。”沈砚说,“辰时去的,申时走的。中间进去一个人,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。袋子不大,装的是碎银,看那分量,是五两上下。”
“你认得出五两。”
“我抄过两年的军饷册。”沈砚说,“每月的饷是五两四分,扣了三分耗,到手五两。袋子拎在手里那个坠法,我看过一百多次。”
崔玄没有接话。
“册子上白顺那一页被人撕了。”沈砚说,“撕得很齐。可底簿还在。底簿不记名字,只记数:十二月的月支是二十一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十二月的在册人是二十个。”
崔玄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炭盆里的炭响了一声,裂开一条缝。
“那二十个里,”沈砚说,“有一个已经死了三年。”
---
崔玄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纸撒开一个小角往外看,又把那个角按回去。
“你想要什么。”他问。
这一句话,岑珏也问过。三月的死牢里,隔着铁栅,岑珏问他到底想要什么,他那时说,想要这案卷再多一页。
“我要一个能翻账本的差事。”沈砚说。
“差事。”
“三处差遣的名目,和盖在上面的印。军饷、常平仓、鹿鸣镇牌勘。”沈砚说,“要能进架阁库,能调底簿,能对着原册看。不问有没有俸禄。”
崔玄看着他:“你不要椅子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人家要差事,第一个问的是椅子。”崔玄说,“没有椅子,谁都能把你从屋里赶出来。”
“坐椅子的人要看上官。”沈砚说,“我不看上官。我要看册子。”
崔玄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他回过头来的时候,眼睛是红的,红得像没睡。
“我告诉你一件真话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差事,我给不了你俸禄,也给不了你印。我给你一张纸,纸上写的是委你去查,不是任你去管。谁都可以不认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查出来,头一件事是有人丢印。”崔玄说,“丢印的人会来要你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崔玄走到案边,从底下抽出一张纸,铺开,拿起笔。他蘸墨的时候蘸得重,笔尖在砚边刮了两下。他写了一半,停住。
“这纸上要写你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名字后面要写身份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“你是什么身份。”
“罪籍未销。”沈砚说,“流人。”
崔玄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墨在纸上洇开一点,他不管,接着往下写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用嘴吹了吹纸上的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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