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八年二月,肃州。
油灯里的油添到第三次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沈砚把三本册子摊在一张桌上,左右两本各压一角。三本册子的纸不一样:左边那本是白的,脆;中间那本是黄的,边上让虫啃过;右边那本最旧,纸面上一层油光。
他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搁下,两只手在灯上烘。二月里的肃州,屋里不烧炭,砚台里的墨过半个时辰就起一层皮,他每隔一会儿要用指甲把皮挑开。指甲缝里全是黑。
“写完了。”顾无咎在门边站着说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我抄。”
“你先看。”
顾无咎走过来,弯下腰。他看得快,眼睛一行一行往下跑,跑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先生,这数目太大了。”
“不大。”沈砚说,“就是这么些。”
他把左边那本翻到第十三页,指着上面一行。
“常平仓报损,三年加起来四千七百石。写的是霉烂。”
他又把中间那本翻到第六页。
“军饷册上,有一个人叫白顺,三年前在鹿鸣镇死于疫。他的饷,每个月十五领一回,一回三斗。三斗乘十二个月,三年,一百零八斗。折成石,是十石八斗。”
顾无咎抬着头:“十石八斗,跟四千七百石差得远。”
“差得远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你往下看。”
他把右边那本翻开,那本是鹿鸣镇的牌勘册。他翻到一页,往后翻,再往后翻,手指一直往下按。
“白顺的饷不是在军饷册上领的。”他说,“军饷册只记名,记数。领饷要到牌勘册上押印。三年,三十六回。三十六回上盖的印,都是同一枚。”
“雷三畏的印。”
“雷三畏去年九月就进了白石县的牢。”沈砚说,“十一月,这一枚印还在押。正月,雷三畏在牢里自缢。上个月十五,这一枚印还押了一回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风从窗缝里进来,灯芯晃了一下,顾无咎伸手把灯罩往下一按。
“这三本东西合起来,”沈砚说,“能说明一件事:陈粮出边,换回来的是新粮,账上写霉烂。霉烂的那一笔,跟白顺那一笔,是同一批粮。四千七百石出去,走的是军饷的名目。领饷的人三年没露面,可押印的一直在。”
“那白顺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只知道他死了三年,还在领饷。”
顾无咎把那一行数又说了一遍,说得很慢,像是要把它记住。
“先生,二两炭钱我记在客栈账上了。”
“谁让你记的。”
“俞掌柜。”顾无咎说,“我去买炭,她拦了一下,说先生这两天夜里不睡,炭要买好的。我说没钱,她说记着。她翻出一个小本子,写的是‘白炭二两’,底下空一行,写了个日子,二月初七。”
沈砚把三本册子摞起来,左右两边那本都在中间那本上面。摞好之后他又把左边那本抽出来,单独放在手边。
“她还问了什么。”
“她问先生这一回要弄到哪一步。”顾无咎说,“我说不知道。她说,弄到哪一步都行,房钱得先记清楚。”
---
崔玄是午后到的。
他来得很快,进门先把外袍脱了挂在门后。他咳了两声,把痰吐在墙角的灰盆里。
沈砚把那份文书递上去。崔玄不坐。他站着看,一只手托着纸的下边,另一只手背在身后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第二遍,第二遍看得慢。
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他把纸抬高了一点。
“这一份递上去,”他说,“能翻你的案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
“四千七百石是真的,”崔玄说,“白顺是真的,印是真的。这三样东西是真的,你的案子就得回头。崔某在肃州还有半年的任期,这一份递到崇京,走户部,走刑部,走得对路,三个月能回话。”
他把纸放到桌上,用手掌把纸抚平。
“你要什么。写清楚,我递。”
沈砚走到桌前,把那份文书拿起来,重新蘸墨。
崔玄看着他。
沈砚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,最下面那一行。那一行原本写的是六个字:乞昭雪,还官籍。
他把笔尖压在那六个字上,一笔一笔划过去。划得很慢,两道黑线,把六个字压住了。写完他没有停,在新的一行上重新落笔。
“不请昭雪,请并差遣。”
他一字一字写完。写完把纸转过去。
崔玄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看了很久。屋里的灯还没点,天已经暗下来了,他看纸的时候凑得很近。
“什么叫并差遣。”
“白石县有三处差遣。”沈砚说,“粮料一处,牌勘一处,常平仓一处。三处各有各的押印,各有各的名目。并成一处,就得重算命目,重核押印。并差遣的文书一下去,三年的账就得从头对一遍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请昭雪。”
“昭雪就是结案。”沈砚说,“结了案,白石县那件通敌的案子就有一个结论。有结论就得有人担。”
“谁担。”
“保人。”沈砚说,“去年五月,我在肃州递状子,具名作保的是白石县的老书吏石守拙。告不实,保人连坐。我这案子只要一结,他的名字就跟着结。”
崔玄把纸放下:“他的年纪我记着。”他说,“我上次问过你一次。”
“五十六。”沈砚说,“今年五十七。家里两个孙子。”
“你知道还有别人吗。”
“还有人。”沈砚说,“押印上的、抄件上的、勘合上的。案子结得干净,跟着结的就不止他一个。”
崔玄在桌边坐下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了一会儿。他骂人的时候眼睛会红,这回眼睛没红,他只是坐得很直。
“这三个字递上去,”他说,“白石县有七个人会因此丢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第一个是岑珏。”
沈砚把笔搁回砚台上:“是。”
崔玄把文书折起来,折成三折,塞进自己的袖袋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挂着的外袍取下来披上。
“并差遣照例要造一份名单。”他说,“名单上要写清哪一处归哪一处,谁的印要交,谁的印要销。你写。”
“我写。”
“写完了给我看。”崔玄在门口停了一下,“白石县的事,我这一路上见过四五桩。桩桩都是结案结得干净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院里那盏风灯被他带起的风晃了一下。
---
顾无咎一直站在墙角。他等崔玄走远了,才开口。
“先生,他走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顾无咎走到桌前,把那份文书的底稿拿起来,“昭雪是清名。清名递上去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并差遣是动别人的印。动印就是结仇,一口气结七个。”
“清名留着。”沈砚说。
他把底稿上划掉的那六个字看了两眼,然后把底稿凑到灯上。纸角先黑,再起一点红边,火顺着纸往中间走。他捏着纸的另一角,直到火快到手指上才松手。纸落在灰盆里,亮了一下,灭了。
“炭钱花了多少。”他问。
顾无咎愣了一下:“先生,你说什么。”
“这两天用的炭。”沈砚说,“一共几钱。”
“二两。”顾无咎说,“二两上好的白炭,是我去买的,我记在账上了。”
沈砚把灰盆里那点纸灰拨平,用手指按了按: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二两。这一笔要还。”
他把灰盆端到门口,倒了。灰是白的,风一过,散开一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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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他重新抄了一份并差遣的名单。名单上第七个名字是岑珏。
他抄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“岑”字最后一竖写长了一点。名单写在两张纸上。前一张上第二个名字是石守拙——老书吏的差遣是常平仓的抄录,这一处并了,他的差事就没了。
顾无咎在旁边磨墨,磨到一半停了。
“先生,这位老书吏,就是那个保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并了差遣,他连差事也没了。”
“他抄一天案卷,领一天的口粮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处并了,口粮按名目发,名目销了,他的口粮就销了。”
顾无咎把墨磨下去,磨得比刚才重。
“那你还写。”
“我写。”沈砚说,“他那一份口粮,我想别的法子。法子在文书上,不在纸上。”
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,用镇尺压住,等墨干。窗外天开始发白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隔着衣裳按了一下那半件铜。
铜是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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