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印与差遣不合

昭平十八年二月，肃州公堂。

堂上烧着两只炭盆。堂下的地砖是青的，跪久了膝盖发麻。

沈砚跪在堂下。他左边是岑珏。岑珏穿的是本官的袍子，青的，领口扣得齐，跪得也直，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
崔玄坐在堂上，案上摊着三样东西：一份文书，一本卷子，一只木匣。

“白石县差遣押印不合一案。”崔玄说，“查差遣人沈砚，你呈的是哪一件。”

“呈的是十七件公文。”沈砚说，“去年九月到十二月，白石县支给卷。每一件上盖的是知县的印，署的是主簿的差遣。”

崔玄翻开，一页一页看。他看得慢，看到第四页的时候，把炭盆往案边挪了挪，让光照在纸上。

“岑珏。这十七件你认不认。”

“认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岑珏没有抬头。他的声音不高，堂上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
“去年八月，本县知县卫崇罢官，八月二十离县去肃州听勘。县里的事没有主。”他说，“本官署主簿的差遣，用知县的印，是代印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：“代印是旧例。三年前凉州主簿代印四十余件，查过一回，写的是‘有例可循’，那本卷子现在还在州里的架阁库。”

崔玄把卷子放下：“有例可循。”他说，“那这十七件就不算不合。”

堂上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塌下去一点，火星跳了一下，落了灰。

沈砚跪着没动。他把手放在膝上，左手压着右手背。

“崔御史。”他说，“下官问一句话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代印代的是谁的印。”

岑珏这才转过头来。他看了沈砚一眼：“代的是知县的印。”

“署的是谁的差遣。”

岑珏没有答。

“这十七件里头，九件是常平仓的翻晒，五件是粮料的支给，三件是牌勘的过牌。”沈砚说，“三处差事，各有本差。本差不在，该由本差的人自己署。这十七件，是拿一个差遣的名目，盖了三处差事的印。”

崔玄把炭盆挪回原处：“岑珏，”他说，“这一句你怎么答。”

岑珏把袍子的前摆又摊了摊。

“三处差遣的人手去年少了一个。”他说，“粮料房的司吏九月里病了。一处缺人，一处并着办，是常事。并着办的时候只用一枚印，也有例。”

“哪一年的例。”

“下官记不清是哪一年。”岑珏说，“卷在架阁库里，可以调。”

“调。什么时候调得到。”

“库里在盘，今天是第三天。”岑珏说，“明天能上架。”

崔玄在案上敲了三下指节，停下：“三天里，本官这一堂不能空着。”他说，“你还有什么说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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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，那是五本卷子里的第四本，包在一块蓝布里。

“下官还有一件。”他说，“去年九月到十二月的支给卷，第四本，第十一页、第十二页，去年五月里缺了。前日库里核卷，这两页补回来了。”

“谁补的。”

“书吏石守拙。”沈砚说，“他在库里核了三天，自己补的。补页下面他写了一份保结：‘以上两页，书吏石守拙补录，数目与原册同’。”

崔玄让人把卷子传上去。他把补的两页举起来，对着光看，看完把两页翻过来看背面，又翻回正面。

“传石守拙。”

石守拙是从堂外进来的。他在外头跺了跺脚，把毡帽摘下来夹在腋下，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砖上，响了一声。两只手压着帽檐。

“你补的这两页。”

“回御史，是小的补的。”

“为什么要补。”

“那两页是小的抄的。”石守拙说，“小的抄的东西，缺着不行。”

“这两页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
“去年九月十一、九月十九两回的支给。”石守拙说，“一回四百七十二石，一回四百七十三石。经手的名目写的是粮料差遣，保结写的是主簿。”

“保结为什么写主簿。”

“回御史，卷子上的保结都是主簿。”石守拙说，“去年九月里，粮料房的司吏病了，县里并了一处。两回支给都是主簿画的。”

崔玄把卷子放在案上，两只手压着卷子的边。

“岑珏，”他说，“这两回押是你画的，署的是你自己的差遣。你替司吏办差，署别人的差事——这一次你替谁代印。”

岑珏没有接话。

他跪在那里，袍子前摆还是平的。过了很久，他把两只手从膝上拿起来，交叠放在身前。

这是这一堂上他第一次没有立刻答话。

堂下的炭盆里，炭塌下去一块，灰掉在盆底，一声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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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当场写了判。

他写得很短：白石县主簿岑珏，差遣与押印不合十七件，罢职，待勘。待勘期内，家眷不准出城，产业不许移交，印匣交本司封存，封两道条，钥匙交巡检司。

“崔御史。”沈砚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这个差事下官要。”

崔玄看着他：“你查的是差遣与押印。你看着他的印匣，妥当吗。”

“妥当。”沈砚说，“匣子在别处，下官要一件一件去求；匣子在这里，下官一次就能补齐。”

崔玄把笔搁下，说了两个字：准了。

岑珏站起来的时候，腿有一点直不起来。他把袍子的前摆抖了一下，从袖子里摸出钥匙串，解下来放在案上。他出堂的时候，从沈砚身边过去。他没有看沈砚，也没有看那把钥匙。

堂外的天光很亮。沈砚跪着没起来，膝盖麻得站不住。他先用手掌在砖上按了一下，按稳了才起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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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匣是当天下午抬到沈砚住的那间屋里的。

匣子是樟木的，四角包铁，前面一只铜搭扣。封条已经贴了两道，一条横的，一条斜的，都盖着巡检司的戳。匣子的钥匙在巡检司，沈砚手里那一把是屋门钥匙。

两个差役把匣子放在桌上。

“沈文书，清点的日子定在明天上午。”其中一个说，“巡检司的刘巡检来一位，当面开匣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匣子今晚在你这儿，你得守着。”

“我守着。”

两个差役走了。沈砚把门闩上，把桌子挪到床边，让匣子离窗户远一点。他先看封条，两条都贴得正，戳印清楚，边角没有一点起翘。他在搭扣上按了一下，扣得很紧。

他不能开匣。他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，搭在匣子上，把匣面盖住。

外头打了三更，他起来添了一次灯油。四更里，有人在巷子那头敲门，敲了三下，又敲了两下，是巡检司夜巡的梆子。

天亮的时候下了雪。雪不大，落在窗台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

刘巡检是辰时来的。他先验封条，两条都验过，点头，让人拿钥匙开锁，剪封条。

搭扣打开的时候，匣盖自己往上弹了一下，是里头的纸顶的。

匣子里是印。三枚：白石县本官的印，铜的；主簿的印，小一号；还有一枚缺了角的木印，是收发用的。印底下压着一沓没用过的官纸。

刘巡检把三枚印一枚一枚拿出来，对着册子验，验完画了押。

“下面还有。”

沈砚走过去，把那沓官纸拿开。官纸底下铺着一层粗布，布上有折痕，折痕下面顶着一个角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沈砚把布揭开。布底下是一页纸，折成三折，压在布下。纸的颜色比县衙的公纸黄一层，边上没有裁过。

刘巡检伸手要拿，沈砚先一步把它拿起来，摊在案上。
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写得慢，墨色很稳：

若白石仓火起，三册尽。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书吏的笔停在册子上，墨滴下来一点，落在“画押”两个字中间。

刘巡检把这行字念了一遍：“沈文书，”他说，“这行字……”

“你抄下来。”沈砚说，“一个字不差地抄在你这本册子上。抄完写上今天，写上我，写上他。”

“抄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抄了这个，这页纸就不只在我手里。”

刘巡检把这一行字抄进册子，抄完在底下写了日子，写了沈砚的名，也写了自己的名。

沈砚把那一页纸拿起来，走到窗口。窗台上那层薄雪化了一半。他把纸对着光看，看不出别的字。

三本册子：粮料、牌勘、常平仓。烧了这三本，并差遣的文书就没有东西可对。

他把纸折回三折，放进怀里，隔着衣裳按了一下。桌上那只匣子敞着，里头空了一块，那块空处就是这一页纸压出来的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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