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考课簿上空一格

昭平十八年十二月，白石县衙。

大堂上烧着一只炭盆，盆沿上蹲着一只铜壶，壶里的水开了半天没人添，只剩壶底一层。堂下的砖是青的，站久了脚底发凉。

案子摆在大堂中间，两张拼在一起。左边摊着白石县的月支册，右边摊着行营的支给册。两本册子中间夹着一张纸，纸上是沈砚写的一份样卷。

“白石县差遣考课样卷一。”他念，“差遣须有考课。考课须有点视。三年无考课者，除名。”

堂上没有人接话。

堂下站着七个人：户房书手曹六，粮料房的两个书办，牌勘房一个经手，仓场两个小吏，还有一个穿青袍的，站在最边上，是卫崇的幕客，姓简，人称简五。他是自己来的，站在那根柱子后头，两只手抄着。

沈砚把样卷举起来，让堂下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。

“三年前立册的时候，县里有差遣四十一员。”他说，“今年是三十八员。这三年里，有十四员换过人。”

“换人是常事。”粮料房的书办说。

“换人是常事。”沈砚说，“换了人，考课是要重起的。差遣簿上有名字，考课簿上得有那一年的点视。”

他走到案子后面，把两本簿子挪正。两本簿子都旧，封皮上贴着年份的签条，签条上是历年书手的字，一册一种笔迹。

“我请调三年的差遣簿与考课簿。”他说，“调了七册：差遣簿三册，考课簿四册。四册是因为昭平十六年那一册订过一回，拆成了两册。”

“七册都在。”

“都在。”沈砚说，“今天当堂对。”

他把手里那支笔搁下，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签。竹签半尺长，签面上刻着一道道的横口，是仓场量米用的那种签子，一头削尖。

“对一本，我划一道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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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对差遣簿。

三册摊开，年份从后往前。沈砚从昭平十八年的那一册起，一页一页往下看。每看到一个差遣名，他在竹签上划一道。划到三册完了，签面上满了，一百二十一道。

然后对考课簿。

考课簿一册一页，一页一栏，栏上写的是点视的月份、日子、到场的人。他每看到有一个人到场，就用笔尖在纸上点一个小点。

点到第四册翻了一半，他的手腕停了一下。

“曹六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考课簿上的点视，是谁点的。”

“是堂上点。”曹六说，“点视的时候主簿坐堂，书办念名，人到堂下应一声，书办在名下点一个点。”

“应一声就算到。”

“应一声，书办抬头看一眼人，看一眼名字。”曹六说，“有的还要画押。”

“三年里头，有几回点视。”

“一年两回。春秋各一回。”

沈砚把笔放下。他把三册差遣簿平排摆开，找出一个名字，指头压着它。

“白顺。”

堂下没有人动。

他又把这个名字在另外两册里找了一遍，压着一行。三册上都有，一册一行，一共九行。九行的差遣一样：粮料房的押运。这个差遣不是常设的，是有粮出边的时候临时派，派一回记一回。

“十四年、十五年、十七年，三年里九回押运。”沈砚说，“九年九行，行行都有他的名。”

他把考课簿翻过去，翻到对应的三册。

考课簿的点视是一年两回，三年六回。六回的点视栏里，他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，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

“这六回点视里，”他说，“到场的人一共一百零九个。没有白顺。”

“那是他没到。”牌勘房那个经手说。

“没到要记。”沈砚说，“考课簿上有一栏，叫未到。未到的人也记，记上日期，画一道杠。这六回里，未到的一共七个人，七个名字都在。”

他把考课簿往案子前面推，推到案沿。

“白顺这一栏，空着。空的不是一道杠，是一格。他没有到，也没有人记他没到。”
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沈文书。”曹六忽然开口。

“说。”

“小的想起一件事。”曹六说，“粮料房的押运，白顺没来过，可他那一格的俸，每个月有人来领。领的人站在门外，不进户房，说一句‘押运的那一份’，手一伸，我给他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小的不认得。”曹六说，“他来过二十来回。今年九月那一回之后就没来了。他脸上左边有一颗痣，痣上有一撮毛。”

仓场那两个小吏里有一个过去把铜壶提了下来。壶里的水早烧干了，提的时候壶底响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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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年，九回差遣。”沈砚说，“差遣有例，要考课。这三年，他一次点视都没有到过。没有到的，没有记。没有记的，考课上就是一笔也没有。”

他重新拿起笔，在样卷底下添了一行字。他写得很慢，写完把笔搁下。

“这不是一个人的事。”他说，“这是白石县的一处漏。差遣簿上有人，考课簿上没有人。两本簿子合起来看，这个人三年没来过，可他的差遣一直在派，他的俸一直在发。”

那本样卷底下添的这一行，是四个字：三年除名。

“按这一条办，”他说，“白石县这三年里，除名的有八个。七个是未到记了杠的，还有一个是白顺。”

“沈文书。”柱子后头那个青袍开口了。

沈砚看过去。

简五往前走了一步，走到堂下中段站住。他年纪不大，三十上下，脸上干净，说话不快。

“考课是上头定的例。”他说，“例是从崇京下来的。这条例是给现任官用的，是给本官、主簿、县丞、还有州里派下来的那些人用的。押运是差遣，是临时派的差事。临时派的差事，三年除名，一条例也套不上。”

“套不上。”沈砚说。

“套不上。”

“差遣有差遣的册，俸有俸的册。”沈砚说，“你刚才说的是这一个衙门的事。那我问一句：这三年里，他的俸是从哪儿发的。”

简五没有答。

“白石县月支册上，他的名在今年九月还有一笔。”沈砚说，“行营支给册上，他的名在昭平十五年十月衙门撤了以后还在发。他这三年一次点视没到，两处衙门一个月拿两份月支。这个中间，套的又是哪一条例。”

简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在身前按了一下。他没有再开口。

堂下那几个人也没有开口。曹六低着头，把自己的袖子往手上拉了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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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拿过竹签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签面上刻了一百二十一道，最后几道划得短，是手酸了。

他正要合上簿子，堂外进来一个书办，手里捧着一卷东西。是军饷册的抄本，前些天他从肃州调来的。

“沈文书，你要的这一卷来了。”

沈砚把卷子接了，摊在案上，翻到昭平十五年的那一节。

他翻到第七页，停住。

那一页上是月支的记数，一栏一月，一月一行。白顺那三个字在第九行上，字是抄本的字，小，一格一个字。

这一行的后头还有一格，那一格写的是领饷的人。

那三个字他认得。

雷三畏。

雷三畏后头还压着一个印痕。抄本上印痕画出来了，是一个方框，框里一个“押”字。

沈砚把那一页看了两遍。他把手从纸上拿开，手指头在案上轻轻顿了一下。

县里另外有一本册子，记的是本县狱里的死人。昭平十七年腊月廿八那一行上，写的是雷三畏，自缢于肃州狱。这一行是抄手抄的，抄完盖了一枚小印，那枚印他见过，是巡检司的。

一个腊月里死了的人，后头的印不该还在纸上。沈砚的后背有点发凉。他算了一遍日子，把那本册子从案边挪到自己手跟前。

堂下没有人知道他看的是什么。简五站在原处，看着案上那几张纸，看了一会儿，退后半步，站回了柱子后头。

“今天的对到这里。”沈砚说。

他把两张簿子合上，把竹签横搁在簿面上。竹签上那一百二十一道口子朝上，一道一道在灯光里显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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