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向石头低头的人

天授十二年腊月，赤谷矿山。

十二月初九，帐会的令从白城下来。

令是一张纸，纸上一共三行字：天授十三年，赤谷匠作营交件一千二百，比今年多三百八十。铁器、圈口、壶、钳，照旧例。数目底下压着一个戳。

都罗把这张纸摊在案上，把料册摊在纸旁边。

料册一共四本，皮子都掉了，用麻线捆着。他翻到第三本，翻到十二月那一页。

“堆场上的料，只够二百件。”他说。

“册子上有多少。”

“三百二十车。”

“堆场上呢。”

“二十车。”

苏澪看着那本册子。册子上的字是都罗写的，一页一页，数目都齐。

“那三百车在哪里。”

“在矿上。”都罗说，“十一月的帐会把矿上的料拨出去修白城的仓廪。营里分的那一份，要等开春。”

“开春是三月的令。二十车烧不到三月。”

“烧不到。”都罗说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又打开。她要的是料，册子上没有料，册子上只有一个数目。

“报上去。”她说。

“报什么。”

“报堆场上只有二十车。”

都罗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，搁在砚台边上。

“报了，”他说，“帐会回一句照册办。册子上三百二十车，我报二十车，那三百车就成了我弄丢的。数目是我签的，罪是我的名。”

他把册子推到案中间。

“册子你拿去。”他说，“你自己去矿上。料在矿上，册子在我这儿，两边对不上，是他们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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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
“你一个人去，人家不见你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要有名目。”

他翻开另一本，翻到十二月那一页，添了一行字：借出营匠一名，赴矿上对料，三日。

写完他把笔搁下。

“三日。”他说，“三天不回来，这一行底下就写逃。”

苏澪看着那一行字。前年冬天，这一本册子上添过一行一样的字：借出木模匠一名，十日。那一行底下跟着老周的名字，划了一道。

苏澪心里一沉。

“三天够。”她说。

“你的份例，从十一年十一月起扣，扣到十四年十一月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还想押什么。”

“到矿上再算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两只手压着册面。他没有再问。他说话只说册子上的话。

她出门的时候，风把案上那张令吹起一角。都罗伸手按住，按得跟案面一样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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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匹青马不在了。上回她用三年份例连那匹马换老周回来，马留在了矿上。

她走路去。辰时末出营，出了沟口往北，路是冻的，踩上去咯的一声，底下是空的。

路三十里。上半程是坡，下半程沿着一条干了的水沟走。雪落进沟里，让风刮薄了，露出下面的石头。

她走了三个时辰。走到半路，她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歇了一回，吃了两块干饼。饼是石朵给的，硬，得在嘴里含软了才咽。她的手背裂着口子，裂口里嵌着黑，洗不掉。歇下来的时候她把手插进袖子里，插了一会儿又拿出来，摊在膝盖上看。

沟口那一带没有人家，只有两处牧人的冬窝子，烟从石头缝里出来。她走过去的时候，一条狗从窝子后头出来，跟了她十来步，站住，回去了。

到矿上是申时末。天已经暗了，墙下堆着木料，木料上压着一层雪。墙根下有三个半大的孩子在挑石头，比谁捡的白，捡到白的就往怀里塞。

管事认得她。

“营里的人又来了。”

“我来对料。”

“头人在毡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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牟尼赞还是坐在那块毡子上。毡子前面的板上搁着一把刀、一只木碗，还有那本皮子棕的册子，边角包着铜。

他把木碗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你带什么。”

“我不带东西。”苏澪说，“我来讲料。”

“料讲什么。”

“营里明年要一千二百件。十一月的帐会把矿上的料拨走了一半，我们堆场上只剩二十车。我要矿上的三成。”

牟尼赞把手掌放在册子上。

“三成。”他说，“矿上一个月出多少料，你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给别家一成半，都是老帐。”他说，“你要三成。”

“我要三成。”

牟尼赞把刀从板上拿起来，又放下。

“三成要三样东西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第一样，那个老头。”他说，“姓朵甘的。上回那个首酋在我这儿提过他的名字。他会做环链，我的人用过他的东西。你把他给我，人在我这儿，吃穿我管，册子上不亏他。”

“第二样，你手上那张图。”

“图。”

“你画的东西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那个炉，风从哪儿进，火从哪儿走，你画下来过。给我。”

“第三样呢。”

“你三年份例。”他说，“今年雪大，矿上的粮车三个月没上来。上回我说份例我不要，这一回我要。”

他把三根手指头竖在毡子上。

“一样一成。”他说，“三样，三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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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蹲下来，蹲在毡子边上。

“份例我押。”她说，“营匠一年二十四石，三年七十二石，折十八贯。我的份例从十一年十一月起已经被营里扣过一回，扣到十四年。再押三年，押到十七年。”

牟尼赞听着，三根指头没有收。

“图我不写。”

“为什么不写。”

“图上画的是活。”苏澪说，“写在纸上，纸会到别人手里。你要的那样东西，我给不出来。”

“人不给，图不写，你拿什么换另外两成。”

“我这个人来。”她说，“一个月三天，在矿上的炉边做，做满一年。你出料，我出手。做出来的东西在矿上，不上纸。”

牟尼赞把木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碗里的东西是黑的，是茶，凉了。

“上个月那个首酋在我这儿坐过。”他说，“他出一座炉，三百户人，要你。你没去。”

“我没去。”

“我这儿只有石头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
他把碗放下，碗底在板上磕出一声。

牟尼赞把刀翻过来，刀背在掌心里磕了两下。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修不完我一只风箱。”

“一只风箱三天。”苏澪说，“一年十二只。”

牟尼赞看着板上那本册子。

“那个老头呢。”

“他的名字押在营里，不在我手上。”苏澪说，“我要是能把一个人给你，明年就有人能把我给你。”

毡子外头起了风，风把门帘掀起一角。帘子底下挤进来一层雪末，落在她的鞋面上，化成水。

牟尼赞把册子翻开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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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蘸了笔，先问了一句。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苏澪。”

“哪两个字。”

“苏，澪。”

他写得慢。这一回他把三点水写对了。写完他在名字底下添三行：欠粮七十二石；月三日至；料三成。

第三行写完，他把笔尖在木碗边上刮了一下。

“你出了这道墙，”他说，“这三行还在册子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上回你问我，划一笔要多少钱。”牟尼赞说，“这一回我不答那个。这一页上头，你是矿上的主顾，不是矿上的人。主顾的账能还。人的账不能还。”

他把册子合上，压在杆秤底下。秤钩上挂着一块石头，秤杆翘着。

苏澪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，怀里的东西硌了一下肋——是那两截断圈，锯口朝外。她把手按上去，按了一下，又拿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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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门的时候，管事把一只袋子搁在墙根，说给她带回去看样。袋子只有半袋，一只手提得动。

牟尼赞跟出来，站在门口。他身上那件皮袄的领子立着，领口上一层油亮。

墙外天已经黑了。矿上的灯在他背后亮着，一盏，两盏。

他把手指头往东面一指。

东面是一片荒坡。坡上什么都没有，雪压着碎石，一块一块露出来。露出来的地方是暗的，跟别处的雪不一样。

“那些没人要的石头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要不要。”

苏澪站在雪里，看着那片坡。坡上风大，她鞋面上那点水已经结成一层薄冰。

“明天早上。”她说。

牟尼赞把手收回袖子里，回屋去了。门帘落下来，帘子上的灯影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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