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份例扣在谁头上

天授十三年正月，赤谷。

那一炉铁一共出了三块。动手以前，都罗先到炉棚来问过一回，问的是这一炉铁打算做什么。

“帐会上要的是圈口、刀环、箍。”他说，“三块料做那些，能凑二十件。”

“铁脆。”

“脆到什么地步。”

苏澪拿了一块断铁递给他。都罗接过去，在砧面上敲了一下。铁掉了一个角。

“做圈口，套上就裂。”苏澪说，“做箍，箍不紧。做刀环，环会开。”

都罗把那半块铁搁回砧上。

“那你做能做的。”他说，“做出来的东西不上帐会的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上数，就是白做。”

“不白做。”苏澪说。

苏澪把它们做成了六样东西。

三块扁铁，她用錾子开了口，做成三个炉箅，横在灶膛里，柴架在上头，灰从缝里漏下去。剩下的料做了三只壶。壶嘴是磨出来的，一只磨了七回，磨完用细泥压了一道，灌满水放在案上，案面上一夜没有水印。

錾子是营里那把小錾，刃口钝，她自己磨过两回。三块铁她先看断口，挑出纹路最顺的那一块开口。开一个口要半天，錾子敲在铁上声音是闷的，铁屑落在围裙上，灰里带亮。她一天开一个口，开了三天。壶是夜里做的，夜里冷，她把手放在炉门跟前烤一会儿，做一会儿。

她挨着试过。营里烧糊糊的大灶，一锅水烧开要一捆柴。她把新炉箅架进去，同样一锅水，少烧三根。壶试了两回，第二回她把壶放在炭盆上烤，壶底朝天，没有一滴漏。第三回她把壶灌满放在雪里，冻了一夜，第二天壶身没有裂。第四回她失手把壶磕在门槛上，磕出一块瘪，瘪下去的地方没有开缝。

正月廿三，她把六样东西摆在料场的旧砧上，等都罗。

都罗来的时候带着册子和一支笔。他一件一件看，看完让苏澪倒水，自己端着壶在料场上走了半圈，回来的时候壶是满的。

“六件。”他说，“一样记一笔。”

“记什么名目。”

“营匠苏氏，新样炉箅三、壶三。”他写完，笔停在纸上，“还能做多少。”

“三成料里能用的不多。”苏澪说，“一个月出三块，就做六件。”

“六件不够营里分。伙房五个灶。”

“那就先给伙房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他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他把那三只壶收走，收的时候一只手一只，走得很稳。

伙房试过那三个炉箅。伙夫架进去烧了一锅水，试完三个都留下了，说比原来那三根铁条好使。原来那三根是弯的，架上去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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份例的事是当天下午说的。

都罗把她叫到屋里，把两张纸摊在案上。一张是营里的柴册，一张是帐会的回文。

“新样省柴，要报帐会。”他说，“营里一年烧柴三百二十车，你那个炉箅架进去，伙房五个灶省下四十车。”

“报上去。”

“报上去，四十车折成钱，入营里的公账。”都罗说，“这笔账我按规矩记。”

“记。”

“还有一笔。”他把帐会那张纸往她面前推了半寸，“省下来的柴，帐会照新的数目拨。今年的柴按二百八十车拨。少了四十车。”

苏澪看着那张纸。纸上有戳，戳是红的。回文写得很短：新样省柴四十车，折钱十一贯二百文，入营公账；本年柴数照二百八十车拨。底下画着一个押，是帐会收掌官画的。

“柴少了，粮也少。”都罗说，“上头拨粮是按柴粮一并算的。同批匠奴的口粮，从这个月起，一天三合改两合半。”

“三合改两合半。”

“合是一两半。”都罗说，“一天少半合，一个月少一斤半。”

“这两笔账不是一笔。”

“在我这儿是一笔。”都罗说，“我报省了四十车，帐会就按四十车算。我要是报没省，明年拨下来的柴就不够烧。你说我报哪个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

“你让我报哪个。”都罗又问了一遍。

“报省了。”她说。

“报了。”都罗把两张纸收起来，收得很齐，“这是照册子拨，不是扣。”

苏澪算过一笔。一天少半合，一个力士一年少五斤半。同批的匠奴四十七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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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数是从二月初一发。

糊糊是一天两顿，早晚各一碗。三合的时候，碗里的糊糊能挂住勺子；两合半的时候，勺子提起来，糊糊顺着勺背往下淌，淌得快。活没减。阿兀一天要刨三口土，他刨到晌午，拄着镐歇了三回。

伙房门口那几天站的人比平日多。力士阿兀一顿喝两碗，第二碗他喝了一半，把碗底刮了三遍，刮完添了半碗水，把水也喝了。最小的那个学徒喝完自己的，蹲在门槛上看别人的碗，看了一会儿，被石朵拎起来推到一边。

匠奴们不骂都罗。都罗是照册子办事的，册子上写多少就是多少。他们骂的是那一炉铁。有人在她的棚门口站着说了一句：省柴的是她，少粮的是我们。说完那人走了，没有等她出来。

苏澪在棚里听见了，心里一沉。

朵甘那天在伙房。他把自己那半碗糊糊倒进最小的学徒碗里，倒完把碗扣在膝盖上。有人问他怎么不吃，他说牙不行。

石朵那天什么也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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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十六，粮房发份例。

营匠一个月二石糙米、一斤盐、半斤灯油、三尺布。粮房的司事把二石糙米倒进她的袋里，米是新碾的，抓一把，指缝里落一层粉。

她提着袋子，没有回棚。

“石朵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
石朵从伙房那边过来，手上还沾着水。

“你把这个背到粮房去。”

“背回去做什么。”

“退了。”

石朵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她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骂。她把袋子接过去，往肩上一放，走在前头。袋子压着她的背，她的肩往下一沉，脚步乱了半拍。

粮房的人正在算账。苏澪站到案前，把退粮的由头说了一遍：本月份例全数退回营里，从今以后按月都退。

“退了给谁。”

“入营里的账。”

司事不敢写，去叫都罗。都罗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笔。他看了看袋子，又看了看苏澪。
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

“想清楚了。”

“二石米退回来，”都罗说，“你自己吃什么。”

“伙房有糊糊。”

“糊糊是两合半。”

“两合半够。”

都罗把退粮的单子摊开。那是一张黄纸，上头一格一格排着：名、月、数目、事由、画押。他先写：营匠苏氏，天授十三年二月，糙米二石，全退。写到事由那一格，他停了一下。

“事由写什么。”

“折公。”苏澪说。

都罗写下了。两个字，横平竖直，比那一行数目写得还慢。

苏澪接过笔，在末尾按了一个手印。手印落在纸上，圆，边上带一点缺。她按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
盐和灯油她也没拿。粮房的司事把油罐推过来，她把罐子推回去一寸。司事看了看都罗，都罗点了一下头。

灯油一个月半斤，是她夜里干活用的油。司事把那半斤油倒回瓮里，瓮底有一层沉淀，晃一晃，油面上浮起一点黑。

石朵把袋子放到秤边的地上。袋子落地的时候出了点声音，是米在里头挪了一下。她退后一步，站在门口，两只手垂着。

都罗把单子拿起来看了一遍。他看完，把笔尖在砚沿上刮了两下，又在那一格底下添了一行小字。

石朵心里咯噔一下。

苏澪看不到那一行。她站在案子的外侧，纸是反着的。

石朵看得见。她站在门里那一侧，眼睛正好对着纸面。她看完了，把身上的空袋子折起来，夹在腋下，没有出声。

那天夜里她的棚里没有点灯。灯盏空着，灯芯是干的。她把炉门开了一条缝，借着缝里那点火翻料册，翻到写“这铁脆”的那一页，看了两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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