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御史开出的那个价

昭平十九年三月，肃州行馆。

行馆西厢的第一间屋里，炭盆烧得旺。窗户朝北，对着城墙。窗纸上有一个洞，是去年钉钉子留下的，风从那个洞里进来，把炭灰吹得满屋跑。

崔玄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三样东西：一本借印簿，一份封仓的申状抄件，一张写着“借印”两个字的单子。

“这本簿子是你的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自己记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里头七十行。”崔玄把簿子推过来一点，“去年三月到今年二月，七十行。每一行写的是哪一天、借了谁的印、办什么事。借印的还记了天气。”

“记天气，是为了看那天有没有人赶路。”沈砚说。

崔玄把簿子合上。

“今天我不问你这本簿子。”他说，“先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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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的人在廊下等了一炷香。

沈砚坐在西厢的门槛上，看着他们把簿子一页一页拆开摊平。拆的人是行馆的书办，手上有尺，量着页子裁纸，裁得比原页宽出一分。裁完一页，抄一页，抄完在角上画一个小圈。

“抄完这一本，正月初七到二月廿九那一段单另抄一份。”崔玄在屋里说，“抄两份，一份留行馆，一份随我的本章走。”

“那一段有什么。”沈砚问。

“那一段你在肃州。”崔玄说，“你在肃州的时候借了三枚印，三枚都在白石县用出来了。我要这一段，是要看是印来了，还是你回去过。”

“印来了。三月初一我回去过一次，一天。”

“你答得倒快。”

“快。”沈砚说，“答不快，这一本就得抄三遍。”

抄到午后，仓场的封条也送来了。白石县仓场东厢、西厢、南厢三处封条的原件，连封了几天、几时封、封条上的戳是谁盖的，都抄在一张单子上。最后送来的是他借出来的那三枚印，用一块蓝布包着，布角打了结。

封条的原件有三张，先前封在南厢门上的那一张缺了一角。递送的人在单子上补了一句：该条下缘为风雪所裂，二月十七。沈砚把这一句看了两遍，没有说什么。

崔玄把三枚印一枚一枚拿起来看。他把印面翻过来对着窗，一根手指在印文上抹了一下。

“印上的朱砂这么厚。”他说。

“用了三年，没洗过。”

“你没洗过。”

“洗了，印文会浅。”沈砚说，“浅了就有人能照着刻。”

崔玄把三枚印放回布里，把布角重新打好结。

“这三枚今天起封在行馆。”他说，“你在白石县办事，用县里的印，署你那份差委的名。你那份权宜差委，字面上不许再提点检仓场以外的差事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这四条，我要你签一张收状。”

“收状我写。”沈砚说，“请御史也在上面署名。”

廊下的书办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崔玄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案上那张写着“借印”两个字的单子拿起来，从中间撕成两半，摞在一起，又撕了一次。

“署名。”他说，“拿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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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状写完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行馆的人在案上摆了两副杯筷，一壶酒，一碟腌菜。

崔玄把酒倒了两杯。沈砚的那一杯他没有推，也没有喝。

“你不喝酒。”

“不喝。”

“不喝的人办事，我看过三个。”崔玄说，“一个当了通判，两个死在牢里。”

他自己喝了半杯，把杯子搁下。

“白石县今年要减三个差遣员额。”他说。

沈砚把筷子放下了。

“三个。”他说。

“三个。”崔玄说，“你自己写，自己署。名册一月内交到行馆；过了一月，行馆自己派人下去写，署的是行馆的名。”

“减哪三处。”

“你自己挑。”

沈砚看着那碟腌菜。腌菜切得粗，边上有一圈白霜。

“御史要减员额，是为了钱，还是为了名册。”

崔玄把碗往案里推了一寸。

“为了名册。”他说，“去年云门关报白石县出边粮账目不清，请派通判。这四个字递上来，会勘的老办法是查账、换人、结案。你要账清，就得先有一本清得下来的名册。名册上三个人领三份俸、办一处差，账永远清不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帐我不跟你算，我把数目摆给你看。宪司的账房算过：白石县吏额十四个，一个吏一日口粮二合，一个月六升，一年七斗二升；再加纸笔、灯油、脚钱，一个人一年折粮四石。三个人，一年十二石。”

“十二石。”沈砚说，“白石县去年报的霉烂是一千三百石。”

“你听见了。”崔玄说，“所以我说，我要减的不是粮。”

他把案上那支笔拿起来。笔头上的墨干了，他在砚池里蘸了两下，蘸不开，用指甲把笔尖顺了顺。

“三名吏，一处差事三枚印。三枚印在各处转，转出来的账就是你手上这种账。”

“这种账有一桩，”沈砚说，“做得很干净。御史看过没有。”

“看过。”

“御史怎么看。”

“我不看那一桩。”崔玄说，“我看你。你能把那桩案子的三环重走一遍，走完还写下一句‘上一次赢是那桩案子做得不够好’——这句是谁写的。”

“我写的。”

“写在借印簿倒数第二页。”崔玄说，“你把那一页抄在簿子里，就是给自己看的。你写这一句的时候，是知道明年还要出第二桩。”

沈砚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“今年你不清，明年有人替你清。”崔玄说，“清掉的人比这三个多十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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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廊下的书办在收拾纸，纸响得很匀。

“御史的道理，”沈砚说，“拿一个例子。”

崔玄把杯子转了个方向。

“昭平十一年冬天，肃州西边的丰乐仓报霉烂。”他说，“当时管仓的司吏姓郝，他的册子上一年报一回，报得平。上头派人来核，核出短粮两千三百石。核账的官报上去，把那一司的人全换了。那一司原有吏四人、书手九人、仓斗六人。换的结果是九人革役，六人编入屯田营，四人里死了两个。”

“霉烂的两千三百石追回来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崔玄说，“换过一轮，第二年报的霉烂是一千八百石。”

他喝了一口酒。

“我不是说那十几个人该换。”他说，“我是说，名册得有人去写。上头要的是名册，不是清白。你自己写，你还知道哪几个是干活的；行馆派人下去写，写的是数目字，谁在册上谁就被划。”

“御史怎么不自己写。”

“我写不了。”崔玄说，“我是巡边的，写完这一本我就得走。我在肃州停十二天，第十二天我的马往北去云门关。名册上那三个人，明年要找我，找不着。”

他把话说到这儿，眼睛红了。

不是气他。是他自己说到这儿，眼睛就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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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桌上那张收状往自己这边拉了拉，看了一眼签名那一行。

崔玄的名字写在最下面：崔玄，押。字写得快，收笔收得死。

“减三个员额，荐一份真差遣。”沈砚说，“御史荐的是哪一份。”

“白石县事主簿。”崔玄说，“本官在册上另有人，你不占员额；权摄，不是实授。罪籍仍旧不销，俸禄没有正项，给一份口粮，一口人的口粮。”

“一口人的口粮是多少。”

“一日米二合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还可以不接。”崔玄说，“不接的话，你手上那份权宜差委六月到期。到期之后你在白石县是个什么，你自己知道。”

沈砚把筷子重新拿起来，夹了一块腌菜，放进嘴里。

菜是咸的。

他嚼完，把筷子放下，摆正。

“那三个名字，”他说，“能不能我自己挑。”

崔玄看着他。

“能。”

他把自己那只空杯推到案边，又拿起来，用指头擦了擦杯口。

“你挑的那个人，将来会记得是你挑的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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