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九年四月,肃州行馆。
肃州下了两天雨。行馆的院子里积了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槐花,是前几天落的,泡得发白。
沈砚进门的时候,靴底带进来一层泥。他在门槛内的草垫上蹭了两下,泥没蹭干净,蹭出一条褐色的痕。
崔玄的屋里只有一张案,一张椅,一张矮凳。案上摊着一本册子,册子旁边是一只砚,砚池里的墨磨好了,还没用。
“坐。”崔玄说。
沈砚看了那矮凳一眼,坐下了。
“白石县的吏额册,你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在册的差遣员额多少。”
“十四名。”沈砚说,“常平仓三名,粮料房两名,牌勘两名,户房三名,架阁库两名,收发两名。”
“十四名。”崔玄说,“今年要减三个。”
他把案上那本册子推过来。册子是抄本,纸新,字是别人的字。册页上一行一个名字,名字后头跟着差遣、在册年月、领俸的数目。
“十一名。”崔玄说,“减完剩十一名。上头给的数是三,不多不少。”
“减哪三个。”
“上头不写。”崔玄说,“上头只给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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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册子翻开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七页,他停住,把那一页的角抚平了。
“白石县今年边的粮账还没清。”他说,“清账要人手。减三个,明年的账更难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崔玄说。
“御史知道还减。”
“因为上头的数目下来了。”崔玄说,“减是我要的,也是我要你写的。这两句话不打架。”
沈砚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为什么不派别人写。”
崔玄没有立刻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半扇。雨后的风进来,把案上那本册子的头一页吹得掀起来。
“白石县去年有一桩案子,仓官画了押,第二天吊死在自家梁上。”他说,“那桩案子谁经手,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个押是谁让他画的,我也知道。”崔玄说,“我拿不出证据。我拿不出证据,是因为经手的人把每一道都做干净了。”
他回过身来。他的眼睛是红的,眼下有两道,是两天没睡出来的。
“你不减,明年有人替你减。”他说,“替你减的人,减的不会是三个。他会先把常平仓和粮料房并成一处,再把架阁库并进去,然后把你这样没有员额的差委也一并清了。三年之后这个县只剩一个正官、一个书吏、一枚印。到那时候,账清不清,没有人在意。”
“御史算得比下官远。”
“我算得慢。”崔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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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名册谁写。”
“你。”
“谁署。”
“你署。”崔玄说,“不许借印。白石县有六枚印你借得上,我一个都不认。这件事上,我认的只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画了押的三个名字,往后谁认。”
“县里认,我认。”崔玄说,“名册存在架阁库,抄本送州里一份、送京里一份。三个人先是停差,后是出吏籍,口粮算到当月的月底。这是旧例,我不会少给他们一文。”
“他们要是来问。”
“来问你。”崔玄说,“你是署的人。”
沈砚把两只手从册子上拿开,放在膝上。他的左膝上有一块旧伤,是二月里封仓那天在仓脚绊的,阴雨天就发木。
“御史有一句话没说完。”他说。
“哪一句。”
“这三个人要由下官亲手划。”沈砚说,“后头还有半句。”
崔玄看着他。
“划了才干净。”他说。
“下官还有一句想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白石县这十四名里,有几个人是真在办事的。”
崔玄没有答。他把案上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,用手指压住,往沈砚那边推了半寸,又拉回去。
“你手上那本借印簿,我抄过一份。”他说,“你替谁借过印,谁替你署过字,都在上头。白石县哪几个人在办事,你比我清楚。你问这一句,是问给你自己听的。”
沈砚没接话,心里沉了沉。
“我不点名字。”崔玄说,“我点了名字,这份名册就是我写的,不是你写的。你要是想让我点,你现在就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还有一句我先告诉你。”崔玄说,“你这一份名册交上来,我要跟着上一道自劾:明年白石县出边的粮账要是仍不清,请并坐举荐的人。举荐你的是我,坐的也是我。这句话写上去,你那一把椅子才有人敢给。”
沈砚把矮凳往后挪了半寸,让膝盖上那块旧伤避开案脚的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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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下来。
崔玄从案角拿了一炷香,就着灯点上,插在案边的香炉里。炉是铜的,很小,炉口磕了一个缺。香立起来,青烟直上,到了半尺高就散开。
“你坐着想。”崔玄说,“香烧完,你给我一个字。”
沈砚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炷香。香头一点红,慢慢地往下走。走了两寸,烟灰弯下来,断了,落在案上,落成一小撮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廊下有脚步过去,一步一个水声,走过五步就进了别的屋子。院墙外有卖炭的挑子经过,叫了两声,声音不远,落在水面上就软了。
案上那本册子摊着,翻在第七页。第七页上头那一行的名字旁边,有一个墨点,是抄的人蘸多了墨落下的。名字后头写着:在册十一年,差遣常平仓,年支俸十八贯、口粮八石。
一个员额,一年十八贯、八石。
三个,五十四贯、二十四石。
他算过两遍。数目不大,是三个人的一年。他自己现在这一份差事,没有员额,没有俸禄正项,只给一份口粮。
香烧到第三寸的时候,崔玄把凉了的茶推过来。茶是午后沏的,杯壁上没有热气。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,喝完放下。他从来不喝茶。
崔玄看了那杯子一眼,没有说话。
香烧到根,红头落到铜炉里,灭了一声。
“写。”沈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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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玄点了一下头。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册子,跟案上那本是同一种抄本,纸色深一点。
他把两本并排放着,提笔在砚里蘸了朱。
“这一本是随举荐的文书进崇京的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看了哪一页,我不问。”
朱笔落在纸上。他写了四个字。
沈砚看到笔画的走势:先一横,再一撇,起笔重,收笔慢。四个字的笔顺他都跟上了,可他的位置在案子这一侧,纸面是斜的,名字那一行被崔玄的手挡着。
四个字是:此人不该。
写完崔玄把册子合上,压在砚台底下。砚台是石头的,压得很稳。
“五日之后动笔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内交。写完你亲自送到我这里,不要交州里,不要交给任何人的手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崔玄说,“门口那滩泥,回去换一双靴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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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在廊下等着。他手里提着一把伞,伞是干的——雨停了他也没撑开,就那么提着,衣裳肩上一片湿。
“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“一个月内交名册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沈砚从廊下走过去,走到院里才停。院里的水还没退,水面上那几片槐花被风吹到墙根,挤作一堆。
“回县里再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告诉我个数目也行。”顾无咎跟上来,“三个里头有没有仓场的。我这两天在仓场替他们核脚夫的工食簿,仓场那两名员额,一个是粮料房并过来的,一个是去年新添的。”
沈砚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核了几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
“明天回去,接着核。”沈砚说,“簿子抄一份给我。”
“抄了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往后有人问这三个名字怎么来的,我拿得出东西。”
顾无咎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这么说,”他说,“是要减。”
“是。”
顾无咎没有再问。他跟在沈砚后头出了行馆的门。门外的土路上有两个挑担的走过,担子一头是盐,一头是布,扁担压得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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