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九年五月,肃州行馆。
崔玄的牙疼了五天。右边下头那颗,咬着东西就一跳一跳地疼。行馆里的饭是羊肉,油大,他吃了两口就搁下。屋里一股羊油的味,窗纸是新糊的,浆糊没干透。
五月初九那天午后,驿卒在院子里卸鞍。链子响了三下。驿卒进来,先讨水,一口气喝了半瓢,才把怀里的文书夹子拿出来。
“云门来的,申状一份。”驿卒说,“马在馆外头换了两匹。”
崔玄把封皮拆开。三页纸,字不齐,是赶着写的,末一页的墨没干透。
申状上说:白石县出边粮账目不清,请派通判一员,随明年边饷同勘。
他把三页看完,又看封面上的日子。五月初二发的。
云门报账目,四年里报过四回,四回都是八月报,报的是当年。今年五月就报,报的是上一年——账还没做完,先报了。
他捏住那张纸的边。纸不厚,能看见背面的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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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先生进来的时候,崔玄正在把申状摊在灯下。
张先生是他带了六年的人,说话慢。他站在案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御史,”他说,“这道申状我不能不劝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请派通判四个字,落在纸上,意思是明年边饷要是对不上,总得有一个人担。云门的人不想自己担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御史荐的人,这回等于被人摆在同一张纸上了。”
崔玄把申状折了一下。
“张先生,”他说,“这个我半个月前就想过了。”
“我就不说了。”张先生说。
崔玄不喝茶。行馆的茶粗,一盏三文,比崇京的苦,他喝了半个月没叫人换。他这两天倒天天让人续,续了也不喝,凉在案头,一盏一盏排着,收了三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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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荐沈砚,是因为朝里能用的人太少。不是“少”。是少得不能看。
吏部里的人私下说过一句实话:京里京外,四品以下的差遣,空着一百二十七处。真能办事的,他数过人头,十一个。
这十一个人里,三个在丁忧,四个卧病,两个在囚。剩下两个,一个是他自己,一个是沈砚。
这话他从不跟人说。说出口就像在替自己说话。
张先生替他把沈砚不利的地方一条一条摆出来过。他记得清楚。
罪籍没销。那道差事不是官,没有印、没有俸、没有吏。他到白石县才半年。白石县里有两个人恨他:一个是被他当堂对倒的岑珏,一个是被他封过仓的卫崇。他上个月还亲手从员额册上划掉三个人。
“御史,这一条最要紧。”张先生那天说,“他划过人,白石县的人都知道他划人。他再去办事,谁替他跑。”
崔玄当时答了一句话:
“我荐的是他那双手,不是他那个人。”
张先生没接。
崔玄又说:“晋人举棋,先看棋子是石头做的还是木头做的。那是赶车的人看的,不是下棋的人看的。”
张先生听完笑了一下,说御史又引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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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一,他把荐举的折子发出去。
发折那天他写了两样东西。前一样是荐状,很短,写清了差遣名目、辖境、年限、该考的课。后一样是自劾。
自劾他写了三遍。
头两遍他写“臣举非人”,写“若有欺隐,臣甘同罪”,都划掉了。第三遍他写:
“臣所荐白石县沈砚,若明年边饷仍不清,请并坐举荐之人。臣请以身任之。”
写完他把笔搁在砚上,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院墙根有两株槐树,五月的叶子刚满,风过来在墙上磨出声音。
回来的时候墨面结了一层皮。他用笔尖挑开,把最后一句添完:自劾一状,附荐状同发。
张先生把那两张纸的纸角对齐了,又对齐一遍。
“御史,”他说,“荐人不是保人。”
“荐人不是保人。”崔玄说,“这四年里举荐出去的人,出了事,没有一个举荐的人跟着问过一句。”
张先生说:“御史今年多大。”
“四十九。”
“四十九了。”
“写吧。”
---
五月十四,来了一个人。
那人自称是卫崇府上的幕客,姓吴,穿一件半新的青袍,进门先把靴子在门槛上蹭了两下。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,包着黄纸,纸角压得很平。
“崔御史在肃州辛苦。”他说,“我们老爷说,御史巡边,路上东西不方便,托小的带两样。”
他把匣子放在案上,退开半步。
崔玄没动匣子,把匣盖上那张礼单拿起来看。
单子上三样:鹿鸣镇的干菌二斤,蜜渍杏脯一包,砚一方。字写得端正,没有落款,没有日子。
“干菌一斤多少钱。”崔玄问。
“那边山上采的,一斤八十文。”姓吴的说。
崔玄把单子放回匣盖上。
“肃州本地的菌子一斤三十五文。”他说,“你带回去。”
姓吴的没有立刻走。他把匣子从案上提起来,抱在怀里,抱了两个手。走到门口,他回了半回头。
“崔御史,”他说,“我们老爷还有一句话,让小的带到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御史牵上去的那张纸,请留一份底子。”姓吴的说,“明年对不上,御史也是要看的。”
崔玄问:“卫崇托你带这话,还是你自己想说的。”
姓吴的已经走出门外了。院子里有靴底蹭过门槛的声音,一下,两下,就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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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册是五月初一到肃州的。
沈砚递上来的那一份是编好的:二十七个名字,减三个,一份呈州,一份留县库。字都是官楷。
崔玄使人抄了一份。他自己抄的。抄的时候他压着镇纸,那块青石滑,他把案上的水碗推开一点,怕洇了纸。
抄到第三页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第三页上是石守拙。那三个字被划掉了。划的人先划了一道斜的,从右上到左下,划得很虚,又划了一道压在上头,两道叠成一个叉。
崔玄看着那个叉看了一会儿。第一道很虚。划名字的人,手在那一下上不硬。
他把笔搁下,起身从床头的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。
那是他五月里在行馆写的那一本,吏部的吏额册抄本,纸色比这一本深,翻在第七页。那一行的名字旁边,四个朱字还在:此人不该。
当时他手里只有一行字:在册十一年,差遣常平仓,年支俸十八贯、口粮八石。名字那一行被他的手挡着。他没看见名字就写了这四个字。
现在他看见了。这一页上的名字,跟那四个字,是同一个。
他把那本册子合上,放回箱子里。
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那支朱笔。
朱笔是巡边的批笔,跟了他六年,笔头磨得只剩一寸,蘸朱要蘸两回。
他在砚里蘸了两下,在纸边刮顺了,把笔尖落到那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的空白上。
一笔。此。
二笔。人。
三笔。不。
四笔。该。
他把笔提起来。他这一回写字的时候,手一直没抖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两只手压着那一页的纸角,压了一会儿。
那一页的纸很脆,是肃州本地的竹纸,一压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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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了,行馆里点了灯。
灯是锡座的,油少,火苗短。崔玄把抄本合上。
他先抄完剩下的二十四页。抄完,他把抄本压在自己案下的旧卷底下,压得很正,四边都比旧卷窄一指。正本第二天交回了架阁库。
张先生进来添过一次灯油。
“那本名册呢。”他问。
“交了。”崔玄说。
“御史手上那份抄的。”
“压着。”
张先生没有再问。他把灯芯剪短了一截,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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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更里崔玄又把抄本从案下抽出来,翻到第三页。
四个朱字在那里。往右边一点,是石守拙三个字上那个叉。这四个字他写过两回。头一回写在吏部的抄本上,这一回写在沈砚自己交上来的名册上。两回都是这四个字,一个字没改。
他把这一页举到灯下照。
这一页的左边有一道指头的印,是抄的时候按出来的。他不记得自己按过。
他把抄本压回案下。
然后他把那支朱笔拿起来,套上笔帽,又抽出来。他在砚里蘸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上,停在那个叉上。
悬了一会儿。
一滴朱墨落下来。
落在那道叉上,把“守”和“拙”两个字的右半边按进红里,往外洇了一小圈。
他拿裁纸刀去挑。纸太脆,挑起来一层纤维。
他把刀放下,把这一页翻过来,压在抄本底下。他吹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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