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一个昭人教书生

天授十三年五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五月十九那天下午，都罗带了一个人到点料房。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，袍角有补丁，补丁用的是别的青布，颜色比袍子深。他手里抱着一只木匣，匣上没漆。

“这是李阿昌。”都罗说，“王庭请来教书的。他要看点料的册子。”

“看哪一本。”苏澪说。

“都看。”

苏澪把册子搬到桌上。一共七本，粗纸，麻线订，左边的订口磨起了毛。她把最厚的那本放在最上头。

李阿昌没有先翻最厚的。他伸手把最薄的那本抽出来。

“这本。”

“这本是废料的账。”

“先看废料的。”他说，“废料的账记得住的人，别的账也记得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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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料房里有一股铁腥味，混着煤灰。窗子是开在墙根的，小，进来一条光，落在桌角。苏澪手上的活没停，她把早上砸下来的三块样铁摆齐，用刻尺量了一遍。

李阿昌翻得快。翻到第四页，他停住。

“这一个月，你出了十七炉。”

“十六炉。”苏澪说，“有一炉空的。”

“空的。”

“五月十一那炉，料下错了。我把炉推倒了。”

“册子上写着十七。”

“底下那一行写了推倒。”苏澪说，“数目不划，划了以后查不出来。”

李阿昌把那两行看了很久。他把册子翻回去，又翻过来。

“谁教你的。”

“没人教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这么记。”

苏澪把刻尺放在桌上。

“去年有人往堆场里掺了料。”她说，“掺进来的料，一炉不好，两炉不好。我扒了三天的灰，扒出三块没化透的料，才知道掺进来了。那三块料我包起来，写上日子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我就这么记了。”她说，“数目不划，重的那一笔写在底下。”

李阿昌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下。

“你册子上的字比王庭的账房规整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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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话说错了。”苏澪说。

“怎么错了。”

“账房写字比我好。”她说，“我看过王庭的账。字是好字，格子是画的，一笔不歪。”

“我看的不是字。”李阿昌说。

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纸，摊在桌上。那是王庭账房的岁入底册，抄的，三张纸，横格，每格一行。

他指着第一张的上半段。

“你看这里。正月的入，写的是四百二十匹布。二月写的是——”

他把手指往下挪。

“二月底下空着。”

苏澪低头看。三月底下也空着。四月有。五月有。六七八三个月，都空着。

“空了七个月。”她说。

“对。”

“账房没记。”

“账房记了。”李阿昌说，“记在别处。收上来的东西一进库，库房记一道，发下去的时候记一道，中间这一道没人记。到年尾来对，三个数。”他把三根手指伸出来，“出入、库底、报数。三个数。三个数对不上，就找一笔差不多的填上。”

苏澪看着那三张纸。

“填上的那笔，谁写的。”

“写字的人。”李阿昌说，“写账的人把字写好了，数目是他填的。他填了七年。”

“那王庭不知道自家一年能收多少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这个是盲的。”

李阿昌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
他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膝上，坐了一会儿。他坐的时候背是直的，两只脚并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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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那本册子怎么对。”他问。

“三处。”苏澪说，“料进营，收料的记一道。料上炉，管火的记一道。出炉出货，我记一道。”

“三处各记一本。”

“一本。”她说，“一本三层。上层写收，中层写用，底下一层写出。”

“三处离得开吗。”

“离不开。”苏澪说，“每出一炉，我砸一块样铁下来，记上日子和料号。册子分三处放，我手里一份，都罗手里一份，王庭库房一份。三处对得上，才算出货。”

李阿昌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那条从窗根进来的光边上。

“料也要三处对得上。”他说得很慢。

“对。”

“账是人对人。你那个是对东西。”

“东西不会说话。”苏澪说，“东西不会说话，就得让它自己作证。”

李阿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他把两只手背着，手上有墨，是从袖子上沾下来的。

“你这本册子，”他说，“我要借一份抄本。”

“抄本要向都罗说。”

“我去说。”

苏澪把册子推过去。她推的时候用的是两只手，推稳了才松手。

李阿昌把册子接过去，用手掂了掂。

“你叫苏澪。”

“苏匠师。”她说。

“册子上写的是朵甘。”

“东西是他造的。”苏澪说，“我打下手。”

李阿昌把册子抱在怀里。他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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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的时候，日头已经落到营墙后头。营里在打晚钟，一下一下，铁的声音。

苏澪在营门口送了两步。石朵在不远处劈柴，劈得响，劈两下看一眼这边。

李阿昌走到门柱边站住。他把册子换到另一只手上，换手的时候，册子底下露出来一张纸角，是他自己那卷账册的角，边上写了一行小字，写着“三处对不上者，勘官论”。
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
“问。”

“你造出来的东西，王庭拿去做什么。”

苏澪想了一下。

“有几样是给营里用的。炉箅、壶、车轴上的铁箍。”她说，“还有几样我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。都罗不跟我说。”

“你也不问。”

“问了他也不说。”

李阿昌点点头。

“我教你算一笔账。”他说，“你不用答，听着就行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王庭一年要用的东西，一半在十二部手里。”他说，“矿在牟尼赞手里，煤也在山那头。王庭没有自己的炉。它要一件东西，得跟人要料，跟人要说头，跟人分利。所以它不硬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你这本册子，记得太清楚。你每出一炉，王庭就少跟人张口一次。少张口一次，就硬一点。张口少了，那十二部就软一点。”

风从营墙上过去，把门口挂的一串铁片吹得响了两声。

“你造得越多，王庭越强，十二部越弱。”李阿昌说，“你在挖十二部的墓。”

苏澪背脊一寒。

苏澪看着他。

“我明年春天要交数目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李阿昌说。

他把册子抱紧了，走出营门。他的影子在地上很长，走出去十几步，让营墙角截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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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苏澪没有睡。

她躺在棚里，棚顶是苇子编的，风一过就响。铁圈断下来的那半圈在她怀里，锯口朝外，硌着肋骨。她拿出来，搁在席子边，过了一会儿又收回去。

石朵在隔铺翻身。

“你还没睡。”石朵说。

“睡了。”

“你睁着眼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

“那个昭人书生跟你说什么了。”石朵说。

“他说账要三处对得上。”

“什么三处。”

苏澪把怀里那半圈捏住了。锯口薄，捏着重。

“睡吧。”她说。

她起来把灯芯剪短了一截。灯是陶碟的，油只剩一个底。她把灯挪到门口，又挪回来，摆在席子边上。灯亮了一整夜，没人吹。

她起来过两回。头一回是去炉门口按了一下灰，灰是温的。第二回她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阿兀在锁营门，链子拉了四下。他从她身边过去，说了三个字。

“风大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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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李阿昌把抄本送回来。抄本比原本薄一半，纸是王庭的官纸，裁得很齐。

他把抄本放在桌上，又放下一件东西：一方小砚台，青石的，巴掌大，砚池磨得发亮，边上缺了一个角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你记账用的是炭条。”

“我用炭条不误事。”

“不误事。”李阿昌说，“炭条写出来的字，五年以后看就淡了。你这些册子，将来要有人看。”

苏澪把小砚台拿起来。石头是凉的，比铁冷。她把它放在桌角上，垫在册子底下。

“你这砚台缺一个角。”她说。

“路上磕的。”李阿昌说，“缺了角的砚台不出门，就没人捡。”

李阿昌走了。她低下头接着量那块样铁。

量到一半，她停住手。她把小砚台从册子底下抽出来，看了看那个缺角，又垫了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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