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 帐会上有人点她

天授十三年六月，白城·帐会。

六月的帐会开在白城当中那顶大帐里。毡子围了三层，地上铺的是牛皮，坐久了腿上出汗。帐里点了两盏酥油灯，一盏在东边，一盏在西边，灯芯烧得旺，一股羊油的味压着草味。

帐里坐了六十来个人。各部的掌旗坐在两边，王庭的官坐在前头。苏澪坐在最末一排，靠门。都罗让她来，是因为有一本册子要在帐上念，念册子的时候她得在。

她进来的时候，门口的卫兵看了她一眼，看的是她脖子。

脖子上没有圈了。断圈在她怀里，锯口朝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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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会上先念了两件事：一件是秋后的马料，一件是南面那道河的桥。

第三件是分例。都罗站起来，把手里的册子摊开。

“今年分例照旧。”他说，“十三部照去年数，白城与各营，照册子上记的数。”

豪酋那边有人问了一句：“白城今年多要了三成铁，这个数从哪儿出。”

“从册子上出。”都罗说。

“册子上多要，铁从哪里来。”

“料要自己寻。”都罗说，“白城的营里今年补了两座炉。”

帐里静了一下。

这时候没藏阿罗站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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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右边第三位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上那块皮护膝先落到牛皮上，响了一声。他个子高，站在那里，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。

“都罗，”他说，“我说一件别的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白城营里那个昭人女子。”阿罗说，“你们叫她苏匠师。”

帐里有人往后看。苏澪低着头，手放在膝上。

“她是个昭人。”阿罗说，“她是女子。她拿的是王庭的料，用的是王庭的炉，出的是王庭的东西。她那个册子上，东西记在朵甘名下。”

阿罗往中间走了一步。

“我不要她的命。”他说，“我要她这个人。”

帐上有几个人笑了，笑声很短，笑完就没了。

“开个价。”阿罗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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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册子翻了两页，翻到一页上用指头压住。

“前天她交的那一炉，”都罗说，“出来十四件，都是车轴上的铁箍。料是王庭库里的，编号七三九。炉是营里第二座炉。做的人是朵甘，册子上写的是朵甘。”

“朵甘是谁。”

“营里的匠，匠奴。”都罗说，“四月里他自己押的名。东西算他造的，罪也算他的。”

“一个匠奴的东西。”阿罗说，“匠奴的东西归主人。主人是谁。”

“照册子，王庭。”

“那就更省事。”阿罗说，“东西归王庭，人也可以归王庭。王庭把她给我，两笔账并一笔。”

他把两只手摊开。

“给我，我出六十斤料。”

“库里没有这个例。”都罗说。

“那你出个例。”

“例不是我出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去年冬天你部里来了三个人，借营里的炉打马掌，用的是库里的料，编号六一二，四十七斤。那一笔到现在没还。册子上记着，经手人是你的旗手。”

阿罗笑了一下。

“四十七斤。”他说，“都罗，你记我的账，记得比我自己的账房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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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册子合上了。

“阿罗，”他说，“你的账这么算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。”

“你说东西记在朵甘名下。”都罗说，“册子上就是这么写的。朵甘押了名，四月十六，都罗经手，用了王庭的印。”

他把册子举起来，让前头两排的人看。

“这一笔在册上。”都罗说，“出了事，罪在朵甘身上。你若要人，人不在册上。册上没有她，谁也不能从册上把她带走。带走一个册上没有人的人，往后谁替王庭做事，谁还把名字押上来。”

他把册子放下。

“这是第一件。第二件，”都罗说，“你说她要归谁，你我说了不算。册子归王庭，人要动，得王庭的人点头。”

阿罗听完，站着没动。

他往帐前看了一眼。大汗坐在最上头，案上一只木碗，碗里有半碗肉，没动过。大汗的女儿野利明月坐在大汗左手边，手里捏着一根马鞭，鞭梢一圈一圈缠着。

大汗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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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罗，”阿罗说，“那你答我一句话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册子上那个朵甘，”阿罗说，“他是奴，还是匠。”

帐里没有人动。

东边那盏灯的芯爆了一下，火苗歪了歪，立回来。

“他是奴，东西是主人的，主人拿去卖了也使得。”阿罗说，“他是匠，东西是他造的，他自己的名，就没人能替他改，也没人能从他的名下把东西拿走。这个理，帐上得说清。”

他把两只手从身后放下来。

“你答得了就答。册子上写的是匠奴。匠奴是什么，我问都罗，都罗说册子。我问王庭，王庭说来说去，说了一年也没说清。”

帐上的酥油味更重了。前排有人挪了一下脚，牛皮响。

“我那边有三十七个匠。”阿罗说，“我待他们不薄。可我帐上一直没写清他们是什么。今天我要问清。这一句说清了，往后我那边也照这一句办。”

东边那一排上，有个部的掌旗把手里的木碗放在地上，碗里的奶茶已经凉了，面上结了一层皮。

没有人答话。

都罗坐着，两只手压在册子上。

大汗还是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把案上那只木碗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碗底磕在案上，响了一声。

“下一件。”大汗说。

帐会接着往下开。念的是秋后去鹿鸣镇的商队，几队、几辆、走哪条路。念的时候没有人再回头看门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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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帐的时候，日头已经斜了。毡帘掀开，外头的光进来，把帐里的浮尘照出一条条。

苏澪跟着人往外走。她走过右边第三位的时候，阿罗还坐着。他的皮护膝搁在膝盖上，手里捏着一块干肉，撕得细。

“苏匠师。”他说。

苏澪站住。

“我说要你，你别怨我。”阿罗说，“我这个人不做暗事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

“你那个册子是好册子。”阿罗说，“册子好的人，命不好。”

苏澪的后背有点发凉。

他把那块干肉放进嘴里，嚼了。苏澪出了帐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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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青在外头等她。

她站在帐外的木栅边上，手里拿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刻着两个字，是进出的凭牌。她见了苏澪，先笑了一下。

“今天念得口干。”她说，“你站了半天，腿麻不麻。”

“不麻。”

“都罗这个人惜墨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他今天说了那么多，全是册子上有的。册子上没有的，他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
“大汗没答。”

“大汗今天没答，不等于他想不出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他想得出。他答一句，就有人拿着这一句去办事。所以他今天不答。”

她把木牌递过来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明天你一个人进偏帐。”耶律青说，“牌子上的字是内帐的凭记。卫兵看牌子，不看你。”

苏澪把木牌接过去。牌子是杨木的，边上没磨光，手感糙。

“大汗要问什么。”

“问一句话。”

“哪一句话。”

耶律青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“这个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在王庭十六年，大汗单独见人，从来只问一句。”

她说完，又笑了一下。

“你回去洗洗脸。”她说，“你那圈断口薄，别拿手一直捏。”

苏澪把怀里的断圈按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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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营的路上经过营门那道坡。坡上晒着新打的铁箍，二十来件，铺在草上。

苏澪蹲下去，拿起一件，翻过来看。箍口磨得匀，是她自己那一炉出的。她把它放回去，摆正，让箍口朝上。

阿兀在坡下等着她，手里提着两桶水。

“明天我去白城。”苏澪说。

“去。”

“你替我看一天炉。”

阿兀把水桶换了个手。

“看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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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她没有睡。她把那块杨木牌放在席子边上，挨着灯。

石朵半夜醒了，看见灯亮着。

“又没吹灯。”石朵说。

“明早起来要早。”

“你明天去见大汗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要给你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石朵翻了个身，背对着她。

“你要是得了东西，”石朵说，“别分给我。你分了，都罗就在册子上给我多记一笔。”

苏澪把木牌翻了过来，让刻字那面朝下。刻槽里有一层木屑，她用指甲刮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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