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秋前交三十件

天授十三年七月，赤谷。

七月初二，牟尼赞断了煤。

他没说不卖。他把二十三辆车停在三里外的河滩上，说路被水冲了，车过不来。价一天一变。初三是六百文一车，初五是九百文，初七一车要三贯。

都罗把册子摊在营门外那块平石上。

“秋前交三十件。”他说，“煤是他的，炉是营里的。你自己想。”

她没说想，也没说不想。她回棚里找了一块刨平的木板，用炭在上面画横。一件一横。画完她数了一遍，三十横。她把木板翻过来，在背面又画了一遍，还是三十横。

朵甘蹲在门口看她画。

“一炉一件。”他说。
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，“一炉出两件的也有。”

“那就不用三十炉。”

“我要三十件。”她说，“不是三十炉。”

朵甘没有再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把门口那堆碎炭往墙根扫了扫，扫成一小堆，堆得比别处高。

晌午她去了河滩。

牟尼赞坐在车辕上，手里捏着一根草茎，看见她来，先开口。

“三贯。”

“六月里八百文。”

“六月是六月。”

“水冲的是路，”她说，“不是煤。”

“路也是我的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拉不走，我也拉不进。”

她又问了一遍六月那个价。牟尼赞把草茎咬断，报的还是三贯。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：三贯，一车，先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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煤到初九才来。来了三车，价照三贯算。营里公账上这一笔，是都罗亲手记的，记完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。

三车煤烧了四炉。第五炉烧到一半，火矮下去了。

她站在炉口前看那条火。火从黄落到暗红，炉膛里的东西凝在半路，不再动。这一炉出来一块发青的铁，用木锤一敲，断口干得能立住。

那天夜里她带了三个人上后山。

后山那条坡她走过七遍。石头是露头的，一块一块嵌在土里，颜色比别处浅。她认石头不认路：翻过第二道坎，右手那一片是能用的；再往上走三十几步，脚底下发白的那些不能用，烧出来的东西一碰就散。

四个人背了四趟。石朵背得最多，一次两块，绳子在肩上勒出两道印。回到营里她先不去喝水，把石头按大小分成三堆，蹲在那儿分了一炷香。

掺着烧的第一炉出了气眼，里头是空的，掂起来倒轻。第二炉能用，敲起来声音短。她把脆这个字记在料号后头，记完又添了半个字，添了个“尚”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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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炉烧到子时，炉盖上的泥裂了一道缝。

石朵去掀那块盖。她用的是左手，右手还按着一根撬棍。盖掀开半尺，底下的火扑出来，她往后一坐，手缩回来的时候，左手上有两根指头不听话了。

她没喊。她自己走到水缸边，把手插进水缸里。水响了一声，缸沿上溅出去一片。

苏澪跑过去，把她那只手捞出来，用围裙裹上，又解开，又裹。

“别裹了。”石朵说。

“要裹。”

“裹了也长不回来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把布条打了一个结，结打得很紧。石朵的嘴抿了一下。

第二天早上石朵照旧来了。左手缠着布，布上沾了土。她用右手添料，添得比先前慢。晌午分口粮，苏澪把自己那份推到她碗边，两合半高粱米，碗底有一层细沙。

石朵把碗推回来。

“你推过来做什么。”

“你手上有伤。”

“我手上有伤。”石朵说，“你手上有几处。”

苏澪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掌心三个泡，破了两个，泡皮卷起来，一按就出水。她把碗又推过去。石朵这回没推，也没吃。那碗米放到天黑，上面结了一层皮，她用指头把那层皮挑破了，还是没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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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第三炉起，一炉一砸。

每出一炉，她拿凿子从件上砸下一块，指甲盖那么大，放在石台上凉。凉透了她才收。样铁上写不了字，她就在旁边插一根木签，签上刻日子与料号：七月初九，料三；七月十一，料三掺石；七月十四，料四。

册子一天一写。日子、料号、出的件数、成色，写在一行上，一行不落。

册子抄三份。一份在她手里，一份给都罗，一份送王庭库房。三份对得上，才算出货。对不上的那一炉不算，重烧。

都罗核册的办法是数样铁。他不看字，把石台上的样铁一块一块数过去，数完对了册上的行数，才在自己那一份上画一道。

到七月二十，石台上摆了十一块样铁。她每天把它们排成一条线，早晚各看一遍。有一条线在，数目就不用记在脑子里。有一天风大，一块样铁被吹到地上，她捡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，放回原来的位置，右边第三块。

营里最小的那个匠奴每天来送水。他八岁，一只手提不动满桶，两只手抱着半桶，走三步歇一歇。那天他把半桶水搁在石台边上，蹲下来看那排样铁，看了很久。

“这些是做什么用的。”

“日子。”她说。

他不懂，抱起空桶走了。走到棚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，那排样铁在太阳底下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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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廿一，煤又断了。

牟尼赞这回连话都省了，只让车夫捎回来一句：河滩上的水没退。都罗把那句话念给她听的时候，手里还捏着册子。

“他讲价。”她说。

“讲价是他的本分。”都罗说，“你要的是三十件。”

她又上了一趟后山。这一趟背了六天，六天里出了八炉，八炉里有三炉出了两件。

到七月廿六，数是三十件。

都罗来点数。他数得很慢，数一件，指头在册子上按一下。三十件摆在棚子底下，按日子排开：早出的在东头，晚出的在西头。成色一眼看得出来——东头那几件颜色深，是煤烧的；西头大半颜色浅，边上有细纹。

朵甘站在那排东西后头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
“都罗。”他说，“成色不一样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都罗说。

“我说的不是东西。”

都罗没有接这句。他把册子翻到末页，翻得很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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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递上去那天是七月廿八。

她在末页添了一句：三十件足数，成色不齐。

都罗把册子接过去，从头翻到尾，翻得很细。翻完他把册子放在石台上，用两根指头压住末页。

“这一句划掉。”他说。

“不划。”

“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都罗说，“验货的人先看册子，后看东西。这四个字在册子上，他先看见这四个字，再去看东西，看见的就都是毛病。你不写，他看见东西，自己拿主意。”

“东西是一样的东西。”

“一样的东西，写在册子上和没写在册子上，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退回来重做，做不出来，朵甘顶。”

苏澪把册子拿回来，左手压住纸边，右手蘸墨，在那四个字底下又添一行：料三掺石，料四掺石，共十九炉。

“你添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他看的时候，得知道哪几件掺了石。”

都罗看了那行字一会儿。他把册子合上，用手掌在封面上抹了一下，抹掉一粒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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册子是八月初二回来的。

送册子回来的是王庭库房的一个书办。他把册子放在都罗的桌上，说库里已经入档，说完就走，靴底上带着河滩的黄泥。

都罗翻到末页，看了一会儿，把册子递给她。

她写的那一句还在。下面添的那一行也在，字是她的，墨是营里的墨。

册子回营之前，在王庭库房里放了一夜。

她把册子举到门口的光底下看。末页上多了四个圈：她写的那四个字，一个字圈了一个。圈画得圆，朱色，起笔的地方重，收笔往里带了一下，带出一点尾巴。四个圈一般大。

苏澪心里发紧。

都罗改册子从不圈字。他在数目底下画一道横，画的是墨。他那支竹笔秃了半边，横的一头总是粗的。

她把册子合上。册子右下角多了一道折痕，折得很正，是指甲压出来的。

“库房里谁有朱笔。”她问。

都罗把桌上那支竹笔拿起来，掂了一下，在手心里转了半圈，没有答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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