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 开价的那个人

天授十八年六月，牟尼赞的矿棚。

六月十六一早，她带着石朵出了营门，朵甘跟在后面。

从营里往西八里是矿。路是煤渣路，黑的，脚踩下去陷半寸。走到一半就能看见矿上的煤堆——三大堆，堆得比棚子高，堆顶上插着木牌。煤堆底下有十几个人在筛煤，筛子是藤的，一筛下去，黑灰飞起来，落在人脸上，人人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。

先去看了西边那条道。道口没有人拦。走了三里半，路当中立着一道墙。墙是碎石垒的，一人半高，横在道上，两头接着坡。墙头上插着三面旗，旗底下坐着四个人，脚边搁着刀。

墙上留了一个口子，一尺来宽。口子里塞着一块木板，板上写着五个字：此处不通煤。

她站在墙这边。墙那边，道是黑的，一直通到矿里。道边的轨辙上还留着新的车印，印子朝着矿里头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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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棚搭在煤堆北边，毡子顶，木头架。门口站着两个人，腰上挂着刀。他们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人。

“一个人进去。”其中一个说。

“我带的人。”

“带的人在外头等。”那汉子抬手指了指朵甘腰后那把尺，“这个放下。”

朵甘把尺抽出来，看了看，放在门边那只木箱上。放的时候他把尺摆平了，豁口朝里。

“出来再拿。”

朵甘在门口停下。

“我在外头。”他说。

棚里烧着一盏羊油灯，外头是大白天。灯油的味道压着煤味。墙上钉着三张皮子，一张狼，两张羊。

牟尼赞坐在一张狼皮上。他五十上下，肩宽，穿一件没有领子的皮袍，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头磨的珠子。他面前搁着一杆秤，秤盘空着，秤杆上挂着一块石头，石头用绳拴着。石头被摸得发亮，比秤杆上的铜星亮。

桶里的羊油烧得不旺，灯芯上结了一个黑头。他不剪。

她进去的时候，他正把石头从秤杆的这头挪到那头。

“营里的苏匠师。”他说，“坐。”

“站着。”

“站着也行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煤有。”

“多少。”

“你进来，一天二百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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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然后说给他听。

“二百筐煤，场上值二千四百文。”她说，“三个月是二百一十六贯。这个数我算得清。”

“算得清就好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进来，做我矿上的人。”

“入了矿籍，我这个人归你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我名下有一本料册。”她说，“册上记着营里八年出的料：哪一炉、哪一天、多少斤、送去哪儿。我入你的籍，这本册归你。”

牟尼赞把石头挪回去了一寸。

“归我。”

“这是第一笔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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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二百五十筐。”牟尼赞说。

“多了五十筐。”

“多五十筐，你把册子先给我看。”

“册子不在我手上。”

“在谁手上。”

“在营里的柜子里。”她说，“柜子的锁是都罗的。”

“那你去拿。”

“拿不出来。”

牟尼赞把石头在秤盘上磕了一下。石头响了一声，很短。

苏澪看着秤盘。秤盘上有一层煤灰，灰上有几道指印。

“我不入籍。”她说，“照你墙上写的数，一天六十筐。”

“六十筐。”

“营里点着三十六座炉。一天六十筐，烧到月底，还要熄九座。”

“九座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算得准。”

“这是第二笔。”

“你算得准。”

“那你就该知道，”牟尼赞把秤杆上的石头摘下来，握在手心里，“今天我给你的不是六十筐，是六十筐里的六十筐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意思是我给你的，是我愿意给的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愿意给的时候，一筐也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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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王庭给你什么。”

“一条匠籍。”

“匠籍不值钱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我这儿有煤。你把籍退了，我给你一天三百筐。”

“退了籍，我就是你矿上的人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三百筐是给营里的，还是给我的。”

“给你。”

“营里呢。”

“营里六十筐。”

“那营里那三十六座炉，还是烧你的六十筐。”她说，“这一笔我不算。”

牟尼赞把珠子挂回脖子上。

“你不入籍，也行。”他说，“留下两个人。”

苏澪没接话，心下一跳。

“你带进来的那两个。”他说，“一个老的，一个小的。留下他们两个，我给你一天一百五十筐，先给一个月。”

“那两个人是营里的匠奴。”

“营里的人是王庭的。”牟尼赞说，“王庭的人换王庭的煤，这笔账我没有亏你。”

“他们不是我的。”

“你是营里的匠师。”他说，“你说一句，他们就是你的了。”

“这是第三笔。”她说，“这一笔我不算。”

棚外有风，毡子顶上响了一阵。

朵甘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，隔着毡子，闷：

“苏澪。你别应他。”

牟尼赞抬眼看了看棚门。

“外头那个老的，会打铁。”他说，“我矿上正缺一个会看火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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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站在原地，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一下那半圈铁。锯口朝外，硌着指头。

她把手抽出来。

“我不入籍，也不留人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你做一样东西。”

牟尼赞把石头搁回秤盘上。石头落下去，秤杆晃了两下。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现在不说。”

“不说我怎么开价。”

“你开的是煤的价。”她说，“我不问你煤的价。这个东西做出来，你看了自己开。”

“做多久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换三个月。”牟尼赞说，“你算盘打得响。”

“三天里，你把西边那条道上的墙拆一段。”她说，“不拆墙，我做不出东西。”

牟尼赞看着她。他把那串珠子从脖子上取下来，一颗一颗数，数到一半又挂回去。

“三天。”他说，“我给你三天。三天后你拿不出能看的东西，我拿你那两个人抵账。”

石朵在棚外站着，两只手抱着水囊，抱得很紧。

出矿的时候，她在煤堆边停了一会儿。

筛煤的妇人四十来岁，头上包着一块布，筛一下，咳一下。

“这煤往哪儿去。”

“北边。”

“北边哪儿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妇人说，“车来我就装，一天装四十车。”

妇人用筛子朝北指了指。煤堆后头有一条车路，车辙很深，辙里压着新煤灰，灰是黑的，面上还湿。

“车一天来几趟。”

“三趟。”妇人说，“早上两趟，后半晌一趟。”

她蹲下去，用指头捏起一点辙里的灰，捻了捻。灰捻在手里有油。她心里咯噔一下，把这记下了。

朵甘也蹲下去看车辙。他把旧尺从腰后抽出来，横着搁在辙上量了量。

“辙比营里的车宽两指。”他说，“营里的车走不出这样的辙。”

她把手指在围裙上擦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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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营那八里，没有人说话。

石朵走在最后，把水囊抱在胸前。走到一半，她把水囊递过来。

“姐姐，喝水。”

“你喝。”

石朵喝了一口，把囊口堵上。

“姐姐，”她说，“三天。”

“三天。”

“你要做什么。”

“烧煤。”

“什么东西能换三个月的煤。”

苏澪没有答。她把刻尺从腰上取下来，握在手里。尺上那道旧口子对着日头，口子里有一线亮。

朵甘走在前头。他忽然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矿上那三大堆煤。

“苏澪。”他说，“那三堆煤里，有两堆是筛下来的碎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碎煤没人要。”朵甘说，“矿上拿它垫路。”

苏澪停住了。她心里那盘账一下子算通了——碎煤没人要，正够她把炉点回来。

“垫路的煤，矿上有多少。”

“看堆。”朵甘说，“那一堆，够营里烧一年。”

回到营门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压到西边那道坡上。石朵先去把水囊挂回磨房的钉子上。朵甘把那把尺重新别回腰后，别的时候把豁口朝里。

苏澪进了点料房。她把墙上那块木板取下来，在底下添了一行：牟尼赞，三天，两个人。

写完她把木板立回墙根，让字冲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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