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十八年七月,赤谷匠作营。
都罗来问朵甘的时候,天刚黑。
“九座炉的风口,谁改的。”
朵甘正在磨一把钳,磨石上浇了水,水里带着铁末,稠得发黑。他把钳翻了个面,接着磨。
“我改的。”
“你改的?”
“我改的。”
都罗站在他棚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他手里拿着营里那本册子,册子用牛皮包着角,边上磨出了毛。
“你那一年就打过一副炉钩。”都罗说。
“今年多打了几把。”
“炉基是你挪的?”
“挪了半尺。”
都罗把册子合上,用一只手压了压。
“朵甘,”他说,“你是营里最老的一个匠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帐会上写一个名字,值多少。”
朵甘手里的钳停下。他把钳放在磨石边上,钳口朝着自己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都罗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坡上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的是朵甘棚里那盏灯。
灯还亮着。
---
朵甘这辈子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。
数目是他自己划的。他那把旧尺的尺背上,每做完一件,他用錾子划一道浅痕,一道挨着一道,像一把梳子。划到第一百二十道那年,营里的书手换了人,新来的书手不认得这些痕,问他尺上划的是什么。
“没用的。”朵甘说。
书手就走了。
那一百二十件里,最大的是一口灶上用的铁锅。最小的是给马掌打的一根钉。有九把锄,四副炉钩,六个壶嘴,三只量斗。有一套壶的模具他做了四回,前三回都裂,第四回成了,模子后来被人拿走,他再没见过。
一百二十件,一件上都没有他的名字。
营里的规矩本来是可以留记号的。打铁的在柄尾留一道冲痕,做圈口的在圈内留一个小戳。朵甘年轻时也留过。留到第三十一件的时候,他把戳磨平了,从此不留。
那一年他三十四岁。
从三十四岁到今年,他造的东西,字面上都不属于他。
---
子时前后,他到苏澪那间棚外面站着。
棚在最西头,挨着料堆。白天晒了一天的土,夜里往外返气,脚底下是温的。棚门关着,门缝里漏出一条灯光,灯光里浮着灰,慢慢的,只往上走。棚里没有声音,连翻身也没有——她抄了半夜纸,抄完就坐在铺沿上不动,这一点他知道。
他站在门口那块平地上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半宿。他没数时辰,他数的是别的东西:风从料堆那边过来,吹到第几回变小;营里剩下的三座炉,哪一座的火声先低下去;巡营的两个人绕着走一圈,要走多少步。
他数到第四圈的时候,巡营的来了。
“朵甘阿叔,你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回去睡。”
“她棚里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事。”
“那你站这儿——”
“回去睡。”
巡营的把灯举高了一点,照了照门缝,又照了照他的脸,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一个。是白天抬料的一个年轻人,手里还拿着半个凉馍,边走边啃。
“阿叔,你要找她打东西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站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夜里凉快。”
年轻人看了一眼料堆那边,又看了一眼他,把馍塞进嘴里,走了。
朵甘站着没动。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搓了一下手背,又拢回去。
棚里的灯在后半夜灭了一次,隔了一小会儿又亮了。
---
天快亮的时候,苏澪开了门。
她开门是想倒灰。门外站着一个人,她先看见的是他脚上那双鞋——鞋底磨得很薄,前头翘着。
“你站了多久。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你鞋上有露。”
朵甘低头看了一眼。鞋面上是湿的,一层白霜似的。
“夜里有露。”他说。
苏澪把灰倒进墙根的坑里,回身把门口那张草席收起来,抖了一下。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看他,做完了才站住。
“都罗来问过你。”
“问过。”
“你说的什么。”
“我改的。”
苏澪的手停了一下,心里一紧。
“你要顶这个。”
“顶不住。”朵甘说,“都罗要的不是谁改的。他要的是册子上写谁改的。”
“那你还说。”
“我说了,他就不用问你。”朵甘说,“他问你,你说不出假话。”
苏澪看了他一会儿,心里沉了沉——这人替她顶了名,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。她把草席卷起来,靠在门框上。
坡那边的天是灰的,最东头有一线白。营里第一声风箱响了,很短,又停了。
---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苏澪说。
“问。”
“我进营那天,册子上写的是‘苏氏,匠作营奴,第三十一’,底下押的名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押名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营里在册的匠,一个人能押一个奴。”朵甘说,“押了名,那个人就归你带。做坏了东西,扣你的份例。”
“你为什么押我。”
朵甘没有立刻答。他把左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他手心里有一道老疤,从虎口通到手腕,白得发亮。
“你进营那年手上没有茧。”他说,“你手上有别的东西。是拿细件的。”
“那不算理由。”
“不算。”
“你为什么押我。”
“我看了你三个晚上。”朵甘说,“你夜里不睡,摸着黑锉东西,锉到天快亮。你锉的方向——”
他说了半句,停住了。
停住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自己袖口上捻了一下,捻完把手拢回袖子里。
“后面呢。”苏澪说。
“后面没有了。”
“你说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也够了。”朵甘说。
苏澪没有再问,心里却把这话记下了。她进棚把炉子捅开,第一批火星从炉口里蹦出来,落在她鞋边。
朵甘在门外站着,看那点火星一颗一颗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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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上午,朵甘回自己棚里,把那把旧尺拿出来。
尺躺在料箱底下,压着一块粗布。他把布掀开,把尺横在膝上,用袖口把尺面从这头擦到那头。擦到尺尾,他停了手。
最后一寸的位置上是一道刮痕。铜肉凹下去一个窄槽,槽底不平,有几道断头,短的长的都有。刮的人手不匀,第一下深,第二下浅,第三下几乎只蹭掉一层皮。
他把尺举到门口的光里,用指腹按上去。
从第一个笔画的起头摸到最后一个笔画的收尾,他摸了一遍。摸完他没有看,把尺放下,喝了一口凉水,又拿起来,再摸一遍。
两边手的指腹都摸了一遍。第三遍他用的是指甲。
一百二十道痕他一道也没有数,他只数那几道断头。
数完,他把尺包进一块旧毡里,卷起来,揣在腋下,出了棚。
---
苏澪那天下午在炉前,脸上一层灰。
她在给一只旧壶补底,右手拿钳,左手扶壶。朵甘进来,把腋下那卷旧毡放在她脚边的地上,没有搁在案上,也没有搁在料堆上——就搁在门口那块石板上,是她每天进出都要踩到的地方。
“什么。”苏澪问。
“营里最旧的一把尺。”朵甘说,“别的尺都是领的,这一把是自己做的。”
“给我做什么。”
“你昨天那把,我拿回去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把不算营里的。”
苏澪放下钳,蹲下去把毡子打开。
尺比昨天那把短半指,铜色发暗,尺面上没有一格是齐的,全被人磨圆了。尺背上一排浅痕,一道挨着一道,密得像梳齿。她数了数,数到一半就乱了,又从头数。
“这些是什么。”
“数着玩的。”
她把尺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平的,只有最尾上那一行——那道刮痕。
她拿指腹按上去,按了一下。
“你刻的。”
朵甘正在看炉口。他听见了,没有回头。
“刻过。”
“刻的什么。”
“忘了。”
苏澪把尺举起来,举到炉火那边。火光照在铜面上,那道槽里露出几道断头,深一道,浅一道,最末一道只起了一个头,没有往下走。
“你没忘。”她说,“你刚才数过。”
朵甘这才回过头。他看了看她手里那把尺,又看了看她脸上那层灰。
“刻了十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十一下。”
“那一行。”朵甘说,“底下那个人名,十一个笔画。”
他把炉门推上,火从门缝里缩回去。
“后来我把它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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