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四年十二月,姜家别院。
十二月廿一,州里送来一只木匣。
匣子是榆木的,上头钉着铁皮,铁皮上有一个州里的火印。匣里是一道告身,一件官袍。官袍是青的,新的,领子硬,襟上还留着一道折痕——在匣里压了几天。
他当天就在场上穿了一回。袖子长了一寸,他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,用线别住。
匣子上的钥匙是铜的,拴着一根红绳。他把告身取出来看过三遍,看的是末尾那一行小字。看完把匣子锁上,钥匙搁进抽屉。
场上的人那天都改了称呼。以前叫他沈判官的多是外头来的商号,那天连本场的差役也叫。老陈叫了一声,叫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中午吃饭,他把官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只穿里面那件。骆昶从门口过去,看了一眼椅背,没有说话。
那天来递文书的差役进屋子以前先敲了门。这个门以前不敲。
下午老陈把那杆官秤又校了一遍,校完把砝码上的灰吹掉,吹得很仔细。
那天下午他去了那条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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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家别院在鹿鸣镇北头,门朝南开,门口两级石阶,阶上有一道车辙磨出来的凹。院里有三进,前头是账房,后头是正屋。院角种着一棵枣树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,树下摆着两口缸,缸里结着冰。
进巷子以前,他站在巷口把领口整了整,把折好的袖口解开,重新折齐。整完他才进去。
她伸手把带子解了。她把官袍接过去。
她两只手托着,抖开看一眼,转过身,走到桌边。桌上铺着一块旧布。她把官袍摊在布上,把两只袖子往里折,折成三折,压在领子底下,又用手在襟上抚了两遍,把路上压出来的褶子抚平。
叠完,她把官袍摆在桌子那一头。
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新靴,摆在门边。靴底上还留着锥子扎过的眼。
“你的鞋湿了,换一双。”
“我那双还能穿。”
“湿的穿一夜要裂。”她说,“换。”
他把靴子看了一眼,没有动。
“这件是你自己的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里面那件是旧的,藏青的布,袖口磨白了一圈,是今年春上换的。
“那件是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件里面的,料子是我挑的,尺寸是我量的。”她说,“今年一共换了两件,五月一件,十月一件。你自己不记得。”
他确实不记得五月那一件,心里沉了沉——她记他的事,比他自己还清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窗户纸糊得厚,天黑下来,先暗的是墙角的柜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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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到桌子这头,把账本翻开。
账本是她自己那本,牛皮纸的皮,皮上写着“鹿鸣镇姜宅”五个字,字是代笔的,一色的官楷。
她翻开第一页,没有念,抬眼看了一下他。
“今年的账,”她说,“我报一遍。”
“你报。”
“正月里翻案。”她的手指按在纸上,“县里的旧卷、州里的旧卷、崇京架阁库里那三间屋子的旧卷,一共抄了四十六册。抄工三百二十贯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递卷子走的是州里的门路。门包、茶钱、纸笔,加上住店的车马,二百八十贯。”
“嗯。”
“告身的使费一百六十贯。这道告身是我托人递上去的,钱走了两处,一处写在纸上,一处没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商路是我作的保。作保不花钱,压的是我自己的牌子。这一项我不会算价钱,就按二百贯记。”
“随你记。”
“作保这两个字,怎么记在账上。”他问。
“压牌子就是压钱。”她说,“牌子押在州里,我今年少做了两条路上的生意。少多少,我自己也算不清,就记个整数。”
“整数你记高了。”
“记高了你不吃亏。”
“记低了你也不吃亏。”他说,“这账是你写的。”
“十月里有人砸你在场上的耳房。”她翻过一页,“那一夜我带去了二十个人,把守场的换了一半。二十个人,一个人的工钱一天八十文,算了三个月。一百四十四贯。”
“这三个月里他们还在场上。”
“在场上。”她说,“工钱按月结,一个月一天不欠。”
她翻过最后一页。
“十月里那间耳房,”她说,“修房的钱我没有记。”
“为什么不记。”
“房是场上的房。”她说,“修好了还是场上的。”
“白石县客栈那本旧簿子,”她说,“今年冬天我买下来了,花了十二贯。”
“为什么买。”
“簿子上有三个名字。”她说,“其中一个是你。”
“你花十二贯买我一条命。”
“买的是那本簿子。”她说,“你的命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车马纸笔零碎,十六贯。”
她把手指收回来,两只手叠在账本上。
“一共一千一百二十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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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有人从二进过到三进,脚踩在冻硬的土上,一步一声。走到正屋门口,那人停了一下,没有进来,又走开了。
“纸上的账你看了。”她说,“不在纸上的,我报给你听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四月里,白石县那间牢里的两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姓吴,是送饭的;一个姓石,是老书吏。这两家的事,是我托人办的。花的钱不多,欠的是话。话我已经还了。”
“换的是什么。”
“换的是你在榷场上能站着说话。”她说,“你今年在场上卡过三条商路。三条里的两条,压的是我的货。我没有拦。”
“白石县那个老书吏,”她又说,“上个月调到了榷场的誊录房。话是我托人递的。”
沈砚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他年纪大了。”
“年纪大的人手抖。”她说,“手抖的人誊出来的字,才有人信。”
他坐在桌子这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要拦,拦得住。”
“拦得住。”她说,“我没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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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。
停了一会儿,她伸手把桌上那盏灯拿过来。灯盏是锡的,灯芯只有一寸长。她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剪,剪掉一截烧黑的头,然后从火镰上打出火,点上。
灯点着了。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暗处出来:账本、算盘、桌上那头叠好的官袍。
她把灯搁在桌子中间,搁在账本和官袍之间。
门外进来一个丫头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碗沿上缺了一小块。她把碗放在官袍那一侧,放完退出去。
沈砚没有端那碗姜汤。碗放在那儿,热气冒了一会儿,冒完了,碗面上结了一层皮。
“今年的账,”她说,“就到这儿。”
沈砚站起来。
“过了年,场上的封关要开。”他说,“开了我要连着忙两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忙完我把条子给你。”
“什么条子。”
“料场上的条子。哪一条路我动过,哪一条路我留着,我写清楚给你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写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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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出了正屋,从前头的账房边上穿过去。
账房里还亮着灯,两个先生在对账,算盘珠子响得很密。他从窗外走过,里头的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走到二门的门槛上,他回了一下头。正屋的灯还亮着,光从窗纸上透出来,一小块黄的,落在院子里的冻土上。
出了巷口,街上已经熄了灯。镇上的更鼓刚敲过二更,北边的路上有一串驼铃,走远了。
他在街角站住,把袖口那道折子解开,重折了一折,折得比刚才紧。折完他接着走。
回到自己那间屋子,他先把门闩上,然后把官袍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屋子里冷,水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。
他从枕下摸出自己的账本。
账本是粗纸的,一本只有十几页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蘸了墨,写了一行。
欠:一千一百二十贯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看了一会儿,心里沉了沉。
数目底下他没有写日子。
外头起了风,窗户纸响。他把笔套上,账本合上,塞回枕下。桌上那件官袍他没有再看,也没有往箱子里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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