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六章 石头底下的那半块

天授十九年二月，赤谷废炉场。

二月里的风从废炉场东边过来，带着雪水，也带着一股烧过八年的渣味。渣味是酸的，底下压着一点煤。

苏澪蹲在三号旧炉基前，先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焐了一会儿。手背上有四道口子，三道结了，一道还红着，是上个月改风口时候留下的。

她把锹插进土里。

这一片炉基是填过的。填了两年，土压得很实，锹下去只有半寸。她挖得很慢，一锹一锹往外甩，甩到左边堆成一小堆。

挖到第三十七锹，锹头碰了一声闷响。

她丢了锹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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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挖它做什么。”

朵甘站在坡上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他的鞋上都是泥，泥一直糊到裤脚。

“找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“我自己的。”

朵甘没有过来。他在坡上站着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他把坡上两根散着的废钎捡起来，码在墙根——他这辈子捡东西都是这个动作，捡完码齐，谁也没让他码。

苏澪接着挖。

她用手，不用锹了。土是冻过的，冻土在手里化开是湿的，湿土贴在指甲缝里，一会儿就冻成硬的。她把土一把一把往右边拨，拨到膝盖底下那一层，手指碰到了铜。

铜是凉的。凉得跟铁不一样——铁的凉是硬的，铜的凉往里走，走手。

她把铜从土里抠出来。

半个环。断口齐得像切过的。表面一层绿锈，厚的地方结成了壳，薄的地方还看得见底下的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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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片炉场一共九座炉。八年前烧的是三号、四号、五号，烧废了三座，剩下六座还在营里用。

填三号的时候她十九岁。都罗按册子点了四十个人填炉基，点人的时候她站在最后头。册子上没有她的名字，只有一行：营匠苏氏，无籍。

册子上没有名字的人，也照样要填土。

那两天她是赤手的。锹不够，四十个人分十六把锹，谁下来的土多，谁下一趟能拿锹。她那一趟下来，两只手都是泡，泡破在土里，她没停。

填完那片地，营里的炉少了一座，册子上的炉籍也少了一座。少的那一座上的人分到别的炉上去，分的时候没人问他们愿意去哪一座。她那年分在六号。六号的风口朝北，冬天人站在风口上，脸上起一层干皮，耳朵冻裂了要等三月才好。她在那风口上站了六年。

填到最后，营里往三号上浇了一遍灰浆。灰浆浇完，那片炉场就没人来了。三号成了一块平地，平地上长的草比别处矮，矮得多。

苏澪把铜放在膝盖上，看了很久。

这八年里她没这么看过它。

她捡到它的时候十七岁，那天她从北边的旧坑里过，脚底下踢着一块硬东西。她以为是渣，捡起来才看见是个半环。她揣了三个月，藏在棚子北角的地砖底下；第三个月上营里查铺，她把地砖撬开，把它拿出来，埋在填了的三号炉基底下。埋的时候她挑的是深的一层，埋下去以后她还踩了两脚。

埋了以后她就没再动过。

这八年里她搬过两回棚、丢过三回口粮、锯过一次脖子上的圈。那一回是都罗叫人锯的，锯口朝外，她一直把锯口朝外揣着。圈里侧刻着三个数，三十一。

这一块铜一直在土里。

她把铜举到眼前。

绿锈压着断口的边。她用指甲沿着断口刮了一圈，刮掉浮的那层。底下的铜是暗的，暗里透一点红。

断口边上有一道痕。

不是断的痕。断口是齐的，像被人从中一下破开；痕迹是顺着断口往里走的，很窄，一道，从外向里，走了一小段就没了。

她盯着那道痕。

痕底是光的。别处是糙的。有人拿什么东西在这上头磨过一次，磨完就停手了，没有再往下。

她把铜翻过来，看内侧。

内壁是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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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匠师。”

石朵从场外跑进来，跑得直喘，脸被风吹得发白。

“营外头来了三辆车子。车上没写名。”

“谁的。”

“他们说，是白草川那边的商队。”

苏澪把铜攥进手里。

“往哪边去了。”

“往北门去了。都罗的人接了。”

苏澪没有再问。她把铜塞进袖子，站起来，膝盖上留了一小片湿印。

“你那两块料动过了没有。”她问。

“哪两块。”

“北墙角那两块。”

石朵想了想。

“昨天有人在那边走了一趟。没动。”

“今天你去把料桩挪到棚底下。两根桩都挪。”

石朵应了一声，跑了两步，又回头。

“匠师，白草川的人来做什么。”

苏澪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新添了三道口子，是刚才拨土划的，一道在虎口，浅，没血。

“买料。”她说。

“买谁的料。”

“谁的省煤，买谁的。”

石朵没听懂，走了。

第二趟她又回来，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碗，碗里是半碗凉了的糊糊。

“灶上今天只给两合。”她说，“我给你留了。”

苏澪看了那只碗一眼。她饿。她没接。

“你哥的手上药换了没有。”

“换了。营里这个月不给他记粮。”

“记谁的。”

“记我的。”

苏澪把碗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糊糊是凉的，也糊了底，刮的时候碗底响。

“你哥那一只眼，”她说，“还疼不疼。”

“阴天疼。他自己不说。”

石朵站着不走。她的鞋头破了，露出一点袜子，袜子是灰的。

“匠师，营里这个月扣了煤。”她说，“东边那几家炉上的人，一天只点两回火。”

“扣几成。”

“三成。册上是两成。”

苏澪把碗放在地上。

“册上是两成，”石朵说，“多的那一成，是各个炉上自己匀的。匀的时候先匀没有名的人的炉。”

苏澪没接话。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，手腕上有一道旧的疤，是早年铁水溅的。

“你去把料桩挪了。”她说，“挪完把料册拿过来。”

料册是活的。一册十二页，封皮是麻纸的，边上磨得发白。石朵把册子取来递给她。

苏澪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七页，她停了一下。

第七页上记着她棚外那两垛料：一垛是上个月的旧料，一垛是八天前从北山拉回来的新料。两垛的字都写得歪，是石朵写的。旧料那一栏底下有一道新添的墨，很淡，横着划过去，划到一个数目的一半上。

不是她划的。她的划法是从头一道横到底，从来不半途停。她心里发紧——有人动过她的册子。

“这一笔谁划的。”

石朵凑过来看了一会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昨天拿过这本子没有。”

“没拿。昨天在库里放着。”

苏澪把这一页对齐了看，又看了看纸背。纸背上透着一点墨，只有一个点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还给石朵。

“往后这本子放在我铺盖底下。白天你拿，晚上我拿。”

“谁要看怎么办。”

“谁要看，让他先看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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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，风转到北边，渣味淡了。

苏澪蹲回去，把坑底的土填平。

填土的时候她用手，一下一下按。按到第三下，她的手停住了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
停了一息。

然后她把袖子往上撸，把铜从袖子里取出来，看了看，又放回炉底。

她放得很正。断口朝东，跟她埋它那天一样。

土一层一层下去。她填到跟地面齐的时候，用手背把浮土抹了一下，又从旁边把那堆灰推过来。

灰是炉灰，混着碎渣。她推得很平。

灰面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手印，从东往西，五道。

推到一半，她停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，把两只手指头擦了一遍。擦完她把布折成四折，塞回袖子的里层——不塞回原来的那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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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推完最后一道的时候，袖子口滑了一下。

有个东西从袖子里掉下来。

声音很轻。

苏澪低头看。

那是一小块铜渣。拳头的一半大，边上带着没化透的棱，砸在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

她认得这个棱。这种渣是她上个月那三炉试料上掉下来的，掉在炉台底下，扫的时候扫不到角上。

那时候她在营里摔过一跤。摔在料堆边上，手按在地上。

苏澪把渣捡起来，放在掌心里翻了一遍。

不是她的那一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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