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 豪酋的人进营抢匠

天授十九年二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豪酋的人是二月廿一进的营。

石朵在煤棚里搬料，先听见的是马蹄。马蹄踩在冻硬的营道上，一声一声，响得比平常的车轮脆。她把手里的料放下，出去看。

进来的是十七个人。前头八个是骑马的，后头九个走路。骑马的那八个穿的是皮袄，领子是狼毛，毛上一层灰，看得出走了很远的路。走路的九个手里提着绳子，绳子是新的，还没用过，一圈一圈绕在手上。

营门口的杆子上挂着一块木牌，牌上写“匠作营”三个字，字是都罗写的。那十七个人从牌子底下过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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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朵跑到东棚。苏澪在棚里给***钳换柄，柄是枣木的，削到一半。

“来了。”石朵说。

“几个人。”

“十七个。八个骑马。”

苏澪把手钳放下，把削了一半的木柄立在墙根，用袖子盖住。

“谁陪他们进来的。”

“营门口没人拦。都罗的人在帐里等。”

苏澪站起来。

“你去把你哥推到棚后头去。别让他到场上。”

“他不是废了么。”

“废了也认得脸。”

石朵跑出去。跑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，苏澪没有跟出来。她站在棚门口，两只手垂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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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的帐里烧着炭。炭是次炭，烟大，帐顶上一圈黑灰。

都罗坐在案后。案上摊着一本册子。册子是黑皮硬壳的，边上磨得起了毛，比营里其他的册子都厚。豪酋手下的人站在案前，其中一个瘦高个子，姓牟，别人叫他牟千户。

“十个。”牟千户说。

“名字。”

牟千户从怀里取出一张纸，摊在案上。纸上十行字，一行一个名字。

都罗看了一遍。

他把黑皮册子翻到中间，一页一页往下看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用手指按住，怕风把纸掀了。营里其他人都站着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。

翻到第七页，他停住。

“这十个人在册。”

“在谁的册。”

“豪酋的册。”都罗说，“昭平十七年、十八年，两回拨人，一个人名对一格。这十个人是拨过去的，人在营里干活，籍在那边。”

“那你不能拦。”

“我不拦。”都罗说，“按册子，我在册子上画字，你带人走。”

他把笔拿起来，笔头在水碟里蘸了一下。

牟千户笑了一声。

“都罗大人痛快。”

“我不痛快。”都罗说，“我在册子上画字。别的我不说。”

他画了第一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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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上的人先知道了。

石朵从棚后头出来的时候，场上已经没人干活了。二十几个人站在煤堆旁边，谁也不说话，眼睛都看着帐那边。石朵过去问了一句：“怎么了。”没有人答她。

过了半炷香，石朵看见西边那座炉上的老邵把手里的钎子放下了。老邵平时跟营里的谁都不说话，只跟那十个人里的一个姓卫的说过话——那个姓卫的替他捎过三年家信。

老邵把钎子放在地上，转身进了自己的棚，把帘子放下来了。

石朵往另一头看。北边料场上，有人把自己那块摊开的席子往里卷了半卷，卷到跟别人的席子隔开一条缝。还有一个人，原先在替那十个人里一个老匠照看药罐子的，把药罐子提到了灶上去，放在灶台最里面，谁都不容易看见的地方。

到了下午，那十个名字就成了营里最不好碰的东西。

石朵试着跟一个人说话，那个人不理她，一直往前走。她又试着跟一个人说话，那个人回了一句：“你少跟我站一块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你站一会儿，人家看见你，也跟着记你一笔。”

石朵站在道中间。

营道上的雪化了一半，泥水一坑一坑。那十个人还在各自的炉上干活，炉里的火还烧着，钎子声还响着。没有人叫他们停。可他们旁边三尺的地方，再没有别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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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十个人里有一个叫阿吉的，二十岁上下，跟石朵同一批进的营。石朵跟他一起在库里抬过两年料，两个人抬一头，走的时候要喊号子，喊得不齐就要倒。

石朵找到他的时候，阿吉在炉台底下添煤。

“他们要带你去哪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家里人知道么。”

“家里就剩一个姑，在赤谷北边放羊。”阿吉说，“她不知道。她也管不了。”

阿吉添完煤，把铁钩子立在炉台上。

“你别站这儿。”

“我站一会儿。”

“你站一会儿，回头册子上就多一格。”阿吉说，“我不怕，你怕。”

石朵没走。

她把手伸出来，在自己领口上摸了一下。她脖子上没有圈。她进营的时候是从别处拨过来的，脖子上没有上过圈。营里有圈的人，圈上刻着数；数刻在圈的内侧，别人看不见。

她的同批里有一个人有圈。那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，圈上刻的是四十四。前年冬天她病了一场，营里按册子给了三天不干活的假，那三天她一天也没歇，还是在炉上。第四天她倒在了炉子旁边。抬走的时候没人看她脖子上的数。

石朵从前不明白那一圈东西有什么用。

这天下半晌她明白了：营里那截铁圈能换命，也能卖命。

有圈的人，册子上是一格，可以拨、可以点、可以画字。没圈的人，册子上连一格都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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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没有拦。

石朵盯了她一下午。都罗画字的时候她在棚里，牟千户点人的时候她在棚里，到了傍晚，那十个人被叫到场心站成一排的时候，她还是在自己棚门口。

石朵跑过去。

“匠师，你不去说一句？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他们要被带走了。”

“他们要被带走了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你不管？”

苏澪蹲下去，把地上那根削了一半的枣木柄捡起来，用手抹掉上头的土，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算死了。

“我管不了十个人。”她说，“我先算个数。”

石朵看着她。

苏澪站起来，往都罗的帐走去。走到帐门口，她停下，回头对石朵说了一句。

“你把我那本料册拿着。别搁棚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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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还剩下三个人。都罗还坐在案后，牟千户站着，另有一个人靠着帐柱。

苏澪站在案前。

“年例铜，去年十一月那一批。”她说，“报给王庭的数是四十七万斤。到界碑上称过的数是四十一万三千斤。”

牟千户看着她。

“差的五万七千斤，写的是路耗。”

“路耗是多少，我们知道。”苏澪说，“按旧例，三千里路，五万七千斤里的三成算路耗，剩下的四万斤，要有人拿东西补。”

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
都罗把手放在册子上。

“这一笔是谁补的。”苏澪说。

牟千户开口之前先看了都罗一眼。都罗没有抬头。

“这一笔补过。”牟千户说。

“补的是哪一家的东西。”

牟千户没有答。

苏澪从怀里取出一张纸，是半张，边上是撕的。她把纸放在案上，推到牟千户那边。

“这一页上记着十一月那批料进关的日子，还有一栏写的是‘料源’。”她说，“那一栏底下空着。”

“空着就是没有。”

“空着就是有人不知道写谁。”苏澪说，“写谁，谁就得说清楚这四万斤从哪来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。

“我只要一个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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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队人当场停了手。

石朵在帐外听见的一点声音：先是有人说了半句话，声音很低，停了；然后是脚步声，帐帘被掀开，牟千户出来，点了两个人，说了两句什么，那两个人就往营门口去了。

绳子收了起来。绕在手上的那九圈绳子，一圈一圈往下褪，褪完了盘成一堆，挂在马鞍上。

那十个人没有被带走。她没动一刀，没搬一车料，就凭一个数，把十七个带刀的人拦在了门口。

到夜里，那十个人各自回了自己的棚。阿吉从石朵旁边过，没有看她。炉上的火照旧烧着，钎子声照旧响着。

石朵追着一个人问了一句：“为什么停了。”

那个人低头走。

她又问了一个人。

第二个人说：“你去问都罗。”

石朵没有去。

她站在场心上，风从北边来，把煤灰吹到脸上。场上还剩一盏灯没灭，是苏澪棚门口那一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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