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笔一笔报给他

昭平二十五年三月，姜家别院。

她算到第七笔的时候，外面的人来报，说他到了。

“让他等。”她说。

她把算盘往左边推了一寸半，把茶壶端下去，换了一把壶。头一把是前年买的茶叶，第二把是今年的。今年的贵十七文一两。她把新买的倒了一盏，摆在对面那一头，摆在案角上，不是他坐的位置上。

案上两本账，左边一本是她自己的私账，右边一本是榷场送来的货账。中间摆着一条小尺，乌木的，两寸宽，一寸上刻着十道。她量料量了二十年，这条尺是她自己的。

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出声。他站在门里那一步的地方，等她说坐。

“坐那头。”她说。

他坐了。他坐下去的时候，衣襟压在了凳沿上，他自己没有去理。

她看他那只手。手背上有一块旧印，不深，像被纸边裁过。那是抄册子的人抄出来的印，不是打人打出来的。

“先喝。”她说，“凉了就别喝了。”

他端起来喝了。他从来不喝她房里的茶，这一盏他喝了，是凉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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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两本账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“我从头报，你听着。”她说，“你不用插话，你插了我还得重算。”

她报第一笔。

“昭平十三年你那一桩案子，卷宗是景年冬天从崇京调的。调卷十二贯，抄那半页八贯，路上押送的脚钱两贯四，一共二十二贯四。这一笔是昭平十三年十二月廿七出的，账上走的是我自己的名。”

“调卷那一趟是两个人去的。”她说，“一个姓吴，回来病了半个月，我另给了他一贯的药钱。这一贯不在账上。”

她报第二笔。

“告身。三百四十贯。银子从鹿鸣镇过两道路、一道关，每道关的驺从各收五贯，一共十五贯。这一笔是今年正月出的。”

“这一笔最费的不是钱。”她说，“是话。我在州里陪人吃了三顿饭。第一顿他不出声，第二顿他问我一年做多少车，第三顿他把价报给我了。报的这个数。”

她报第三笔。

“你耳房那一夜砸了之后，场上换了二十个人，守了两夜。一个人一夜七十文，饭钱另算。二十个人，两夜，二两八钱银子。”

她报第四笔。

“去年九月那一批盐，折了四百二十贯，这一笔是我自己盐行的事，算在我头上。”

她报第五笔。

“衣裳。去年春一件青的，料是北边来的，一尺八文，用了十四尺；去年冬一件夹的，加了半斤棉花，棉花一斤三十文；今年正月那件官袍，料是我自己库里挑的，一尺十二文。工钱三件一共一两二钱。”

“三件的工钱是县城南头一个姓何的裁缝做的。”她说，“第一件他做大了半寸，我让他拆了重做。第二件、第三件我守着他做的。你穿的时候不觉得。”

她报第六笔。

“你的墨、纸、封条纸、三联文书的纸样，一年下来四贯六百文。”

她报第七笔。

“昨晚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昨晚那一队人在场外等你的车。我的人先到的。给出去的三锭，一共九两。三锭是现的，没有走账。”

她把手从算盘上拿开。

“报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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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边报，一边看他。

他坐得很直。他的左手一直搭在膝盖上，右手端那一盏茶。她报到数目大的时候，他的手指不动；她报到数目小的时候——十四尺、一斤三十文、四贯六百文——他的手指会往里收一下。

她数过。他收了四回。

“你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背一遍给我听。”

他停了一息。

“二十二贯四。”他说，“三百四十贯，加十五贯。二两八钱。四百二十贯。衣裳三两上下。纸墨四贯六百文。昨晚九两。”

“还有一笔。”

“小尺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她笑起来眼角是平的，不是这一行里的人看不出她在笑。

“尺不算你的。”她说，“尺是量你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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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帘外面有人在抖伞。抖了三下，水落在阶上，滴成一小片。

进来的是家里的一个人，捧着一个小布包，包上有一层水汽。他把布包放在案角上，退了两步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下头送来的样。”那人说，“北边来的三种，一斤三十文的，一斤二十二文的，还有一斤十七文的。”

她打开布包，把三块料并排摆在案上。她伸出左手，三块都摸了一遍，摸完把最贵的那一块抽出来，放在灯底下。

“三十文的这一块，经线不匀，两头松。”她说，“拿去退，告诉他们我不要话，我要退货。”

“十七文这一块收不收。”

“收。”

那人退出去。退出去以前，他看了一眼坐在案对面的人，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裳，没有说话，把帘子放下了。

“你身上这件，是一斤十七文的。”她跟他说，“你穿着它上了三回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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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耳房那本账，一月减一笔。”她说，“减到上个月，还差一千零七十三贯。”

“你算得比我细。”

“我做这个的。”

她从抽屉里把算盘拿出来——不是刚才推走的那一把，是柜底那把旧的。旧算盘缺了两颗珠子，用一小截木头顶着。她把旧的推到他面前。

“这一把是我十七岁接过来的。”她说，“我男人在的时候用这一把，我男人走了以后还是这一把。缺的两颗珠子找不到了，我用木头塞上，还能打。”

“你打它做什么。”

“打日子。”

她把旧算盘收回去，放回柜底，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。

“这些我不报给你。”她说，“这些是我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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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头那盏灯是她进门的时候点的。灯芯留得长，火苗跳。

她站起来，拿剪刀把灯芯剪短了一截，剪下来的那一点落进灯座里，冒了一股油烟味。

“这灯是给你点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屋里那盏也是。你上个月点了三夜，油用的是最次的，味大。我让人换了。”

他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他低下头，从怀里摸出一本簿子，放在案上，推到两个人中间。

簿子是蓝布封面的，比榷场的货账小一圈。他没有翻开，只用手指把封面抹了一下。

她认识这本簿子。她也认识第一页上那一行字。

她没有伸手去翻。

“你翻。”他说。

“我不用翻。”她说，“欠一千一百二十贯。底下没有日子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哪里。”

“底下那一行空白。”他说，“就是日子。”

她把手放回算盘上。她拨了一颗珠子上去，又拨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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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墙那一头有一间小屋，四扇窗，屋前有一棵歪的槐树。

这间屋子的契在她柜子第三格底下。契上写着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不是她的，也不是他的。她买这间屋子用了八百七十贯，钱是全付的，一个铜板没有欠。

这一笔她没有报。

她刚才报的第五笔里没有这间屋子，第六笔里没有，第七笔里也没有。她从头到尾报下来，报得比她那年拿算盘核盐的时候还准。

她把两本账合起来，摞在一处，压上那条小尺。

“你算一算。”她说，“你从去年七月到这一个月，拿钱办事，办的都是法度上的事，你把这条商路上四个掌柜送进州里问话，你没有抽过我一分。这是你在还。”

“在还。”他说。

“你还得少。”她说，“所以这一本一直到我手里。”

她把那本私账往前推了半寸，又收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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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下起雨了。

雨落在瓦上，先是一点一点，后来连成一片。檐底下那几只接水的缸有声音，一声比一声满。院里有人跑过去收晾在外头的料，脚下踩着水。

“你什么时候能替我还一笔。”她说。

她问得很平，像在问一批料哪天到。

他看着她，看了三息。

“你报个数。”他说。

“我还没算完。”

“哪一笔没算。”

她把那本私账拿起来，抱在怀里，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。

柜子第三格的门她没有开。她只是把手按在那一格上，按了一下。

“一笔。”她说。

雨大了。檐下那口缸的水漫出来一点，流到阶下去。

“我送送你。”她说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不是送你。”她说，“我是去后头看料。”

她走在前面，出门的时候把灯留在了案上，没有剪灭，也没有罩上罩子。

那盏灯的火在门缝里晃了一晃，就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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