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六年九月,凉州城外驿道。
他在驿馆里坐了一天,把三张纸摊在案上。
第一张是过税簿上划掉的那一笔抄件:昭宁二年十月初九,鹿鸣镇,铜料三车,抽解缴讫。第二张是货栈的收货簿抄件,同一日,收货人一栏空着。第三张是他自己画的图,从鹿鸣镇往东画了一道线,线上点了五个点。
五个点是五个站:鹿鸣镇、黑石铺、双井、平川驿、凉州东门。
“这条线你走过没有。”他问驿丞。
“走过。”驿丞说,“运官物的都走这条,一天六十里,五天到凉州。”
“运官物的车,牌子挂谁的。”
“挂本州的。”
“走这条线的私货呢。”
驿丞笑了一下,把他那张图看了一眼。
“私货不走这条。”他说,“私货走界碑东边那条道,绕四十里,不查牌子。”
“那你见过有车挂别家的牌子走这条道没有。”
驿丞想了想。
“这两年多了。”他说,“挂夏人牌子的车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一个月一趟。”驿丞说,“不多不少,一趟。”
---
一个月一趟,两年就是二十四趟。
他把这二十四趟的数往纸上排。
第一趟是昭宁元年十月。往后一个月一趟,日子都在月头,初一到初五之间。走的都是驿道,住的是官驿,吃的是官驿的干粮——驿丞翻了驿马的草料簿给他看:这二十四趟里有十九趟在驿里喂过马,草料按价给钱,一斤干草三文,一匹牲口一夜十一文。
“车钱谁给的。”
“给的是现钱。”驿丞说,“我给的是草料簿,他们画字,画完就走。”
“牌子挂谁的。”
“挂夏人的。”驿丞说,“牌子上写的是白城一家货栈的名。”
“货呢。”
“货我们不查。”驿丞说,“驿里只管牲口。”
他把驿丞的草料簿借过来,翻了两遍。
十九趟,有五趟牲口是六匹,其余都是四匹。六匹牲口拉的车比四匹的多装三成。每一趟,车都在天黑之后到,天亮之前走。
“押车的人是什么样的。”
“四五个人。”驿丞说,“说话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。”
---
他没有叫人去抓人。
他先把这笔账算了一遍。
一个月一趟,四匹牲口拉的车,装多少斤,他自己算。鹿鸣镇的斤两是按一百二十八斤一袋算的,一车装三十袋。三十袋是三千八百四十斤。
二十四趟,九万二千一百六十斤。
一斤铜在鹿鸣镇的市价是十七文。九万二千一百六十斤,折钱一千五百六十六贯七百二十文。
这是货的价钱。货不赚钱,这条线养不起人。他心里一沉。
他把账倒过来算:这条线从人身上拿的是多少。
押车四个人,一趟一人两贯。四个是八贯,二十四趟一百九十二贯。
驿里的草料,十九趟,一趟六百文,十一贯四百文。
鹿鸣镇仓院管单的老吏,一个月一贯,两年二十四贯。看秤的两个人,一人五百文,两年二十四贯。客舍给过夜的人腾房的四家,一家一月三百文,两年二十八贯八百文。
货栈收发货的两个人,一人一月八百文,两年三十八贯四百文。
他一路往下列。列到脚夫那一行,停了一下。
鹿鸣镇到黑石铺这一段,有六个脚夫常年在这条道上挑补充的货,一人一趟八百文,二十四趟,一百一十五贯二百文。
州里驿道边的三处铺子,铺子上有两个人替他探路,一人一月四百文,两年十九贯二百文。
到最后一行,是凉州东门看门的一个军士,一月一贯二百文,两年二十八贯八百文。
他把这些数加起来。
七百二十一贯。加零头。
他又算了一遍。
七百二十一贯。
这条线两年赚的钱,货上是一千五百六十六贯,人身上是七百二十一贯。两个数摆在一起,意思是:这条线每赚两文,就有一文落在人身上。
而这些人一共是二十三个。
他数了三遍。
第一遍数出二十一个,第二遍二十二个。第三遍他把铺子上探路的那两个也算上,二十三个。二十三个人里,官面上的是七个:仓院的老吏、看秤的两个、州里的军士,还有三个是驿道边上挂着官家牌照的铺子的东家。他心里发凉。
他把那个数在纸上圈了一下,没有写下去。案上那盏灯烧得低了,灯芯打了一个结,火跳了两下。他把灯芯拨了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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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他去州衙调驿券。
驿券是给办差的人用的,一张券能换五天的草料与饭食。管驿券的是个主簿,姓岑,翻了翻舆图。
“你去哪一处。”
“往东,平川驿。”
“办什么差。”
“查过税。”
主簿把驿券填了,画了字,盖了戳。戳是方的,落在纸角上。
“一个人去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要不要带差役。”
“不要。”
主簿把笔搁下,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他把驿券折起来,收进袖子。
驿券的纸是新纸,还有一点浆糊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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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的是一条走了两年的路。
第一天出凉州东门,六十里,到平川驿。路是夯过的土路,宽处能并两辆车,窄处只够一辆。道边上种的是榆,榆树的皮被驴啃过,啃到人的胸口高。
第二天到双井。双井有一口井,井口上架着两只木桶,桶底已经烂了。驿里有四间房,墙上刻着过路人的名字,一行一行,深浅不一。
他住的就是那四间房里的第三间。驿卒给他端来一碗粥,粥里放了盐,还有两块硬的干粮。
“夏人的车来的时候,住哪一间。”
“也住第三间。”驿卒说,“他们来的时候,我把这间腾出来。他们给钱。”
“给多少。”
“一夜三十文。”驿卒说,“官价是十一文。”
第三天他还剩半天路,走进双井往东那家铺子歇脚。
铺子是一间半的门脸,一间卖杂货,半间摆两张桌。卖的是盐、麻绳、草鞋、火镰。柜台上搁着一杆秤,秤杆上的星子被手摸得发亮。东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姓刘,脸瘦,说话慢。
“一碗水。”
“两文。”
他把两文钱搁在柜台上。刘东家舀了一碗水递过来,水面上浮着一根草。
“你这铺子一月能挣多少。”
“刨去本钱,一贯二百文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东家说,“有个主顾一月给我四百文,让我看着道上的车,什么时候来、几辆车、装的什么,写个字条往东递。有他这四百文,才够。”
“主顾是谁。”
“一个姓韦的掌柜。”刘东家说,“在凉州城外驿道尽头开着铺子,收货的。字条递给他的人,一月一次。”
“从哪一日开始给的。”
“前年秋天。”刘东家说,“前年秋天以前没有。”
“你自己见过他。”
“见过一回。”刘东家说,“前年秋后他来了一趟,坐的就是你现在这张桌。他喝的是热水,不喝茶。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,说道上的事别看那么细,细了手会抖。”
他后脑勺有点发凉。他把那碗水喝完了。碗底有一小撮沙子,他没倒,把碗扣在桌上。
“他铺子的字号是什么。”
“门头上没有字。”刘东家说,“只挂一块木牌,牌上是一个韦字。”
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把碗又翻正了。
“他铺子往东再过去是什么。”
“是驿道的头。”刘东家说,“再过去就是云门那条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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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那家铺子住了半宿,第二天一早往东走了三里。
驿道到这里就到头了,路往北拐,拐进一条更窄的道,道上压着新的车辙。驿道尽头有一处院子,围墙是土夯的,门朝南,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。
牌上是一个字。漆掉了一半,字还剩着。
韦。
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。院里有人在卸车,麻袋一袋一袋往下递,麻袋口扎的是草绳。有一个人的影子在门缝里走过去,然后又走回来。
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驿券从袖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。驿券上写的日子到今天为止。
他把驿券折起来,收回袖子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了一下,回头把那块木牌又看了一眼。
那块木牌的木头是旧的,牌面上有被火燎过的痕,燎痕在左下角,起了一层泡。
这种燎痕他见过。云门关仓城那场火,烧剩的东西上头,都是这么一层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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