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九章 三倍煤价一车料

天授二十年十月，赤谷山口。

煤车停在道闸前。

道闸是一根粗木头，两头架在石堆上，木头上面压着两块石头。赤谷的煤从前头这条道上山，走了一百多年，从来没拦过。今天木头两头各站了四个人，手里拿着铁锹，铁锹头朝下，插在土里。

牟尼赞坐在道边的石头上。

他四十七岁，身量宽，穿一件没罩面的羊皮袄，袖口磨得发亮。他脚边搁着一只木碗，碗里有半碗炒豆，豆壳落在靴面上。

“三车。”他说。

拉车的两个人停下，车把往地上一杵。车上装的是煤，煤面上盖着草帘。风从山口进来，草帘被掀起来一角，露出下面的黑。

苏澪从第二辆车后面绕过来。她今天跟车下来的，身上穿的是营里那件旧袄，肩上落了一层煤灰。
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
“你坐下。”牟尼赞说，“吃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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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没有坐。她站在车边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“我要你手上那件东西。”牟尼赞把木碗端起来，摇了摇，“炭烧得旺，火色不发黄的那一件。你那个炉。”

“炉在山里。”

“我不要炉。”他说，“我要做法。”

“做法不给。”

“你先听我算。”牟尼赞说，“我这人不讲别的，只讲价。你那炉子是王庭的，王庭给你记匠籍，一个月给你多少粮，我不问。你出件，王庭给你记数，一件记多少，我也不问。我只问一样：你出到别人手上，一件值多少。”

“不卖。”

“去年腊月，”牟尼赞说，“东边那家的炉，出的一件，王庭买去，给的是十七贯。你今年出的那件，我打听过，王庭给的数不到九贯。”

“不到九贯。”苏澪说。

“一半。”他把碗里的豆倒回袋子里，“你的东西好，卖得便宜，这就是做法值钱。做法给我，我给你矿上两成的份子。一年两成的份子，比你造十年东西挣得多。”

“不给。”

牟尼赞把袋子口扎上。

“那你走旧道。”他说，“这道上不许过煤车。什么时候想通了，什么时候来山下找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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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看了他一会儿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她走到车边，把草帘重新压好，压了两块石头在帘角上。然后她跟拉车的人说了一句：把车转回去。

三辆车在道上调头。

调头不容易。道窄，车轴短，人得抬着车屁股转。转到第二辆车，车轮陷进路边一条水沟里，四个人找了两根木杠，杠在轴下，一二三，抬出来。抬的时候煤面上塌了一块，滚下去十几块煤，滚到坡下草里。

苏澪蹲下去，一块一块捡。捡到第六块的时候，牟尼赞在石头上说了一句。

“捡那几块，抵不上一个炉次。”

苏澪把第六块煤在手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。她站起来，把剩下的都留在草里。

车回了赤谷。

当天下午，她带人上了东边那道老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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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路是牧羊人走的。

从赤谷往北十里，翻过一道梁，再顺沟往下走，出沟就是山外那片平川。路只有三尺宽，石头多，坡陡。人挑着担子能过，车过不去，骡子驮着能过。

苏澪走到梁上，来回走了两趟。第一趟看路，第二趟看沟底有没有水。

天黑前她下山，把营里的人都叫到炉前。她拿了一根炭，蹲在地上画。

“走老路。”她说，“人挑。一头一担，一担八十斤。”

“从前那三辆车，一趟拉多少。”朵甘问。

“一万二千斤。”

“人挑，一趟挑多少。”

“四十个人，一人一趟两担，六千斤。”

“一半。”朵甘说。

“一半。”

“那一半怎么办。”

“不办。”苏澪说，“料少一半，炉次就砍一半。”

营里的人都不说话。石朵手里那把铁钩垂下来，钩尖点在炉基的砖上，磕了一下。

“炉次砍一半，”朵甘说，“王庭要的数怎么办。”

“只供王庭。”苏澪说，“别处一件不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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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没亮，老路上就上了人。

四十个人，一人一副扁担，两只筐。筐是营里现编的，柳条还湿，背在肩上有一股生柳子的苦味。朵甘站在梁下记数，一担画一道，画在一条木板边上。

第一趟挑到沟底，扁担压得肩膀疼。第二趟上梁，有人的肩磨破了，走了几步就把扁担换到另一边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走在最后，筐里只装了半担。朵甘看了一眼，没有说。

到午时挑完，木板上画了六百多道。

煤堆矮下去一层。原来堆到人的胸口，现在只到膝盖。风从堆上过去，把最上面那层煤末卷起来，卷到炉棚那边去。

“明天还挑。”苏澪说。

“挑三日能出一个炉次。”朵甘说。

“三日出一个。”

“从前一日两个。”

“从前一日两个。”苏澪说，“现在三日一个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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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她算了一夜。

朵甘把灯添了两次油。第三回他要添，苏澪说不用。她坐在案边，案上摊着几张纸，纸边上压着一块石头。

她先算料。

一趟六千斤，一个月走六趟，三万六千斤。原来一趟一万二千斤，一个月走十趟，十二万斤。料剩三成。

再算煤价。

牟尼赞的煤，从前一车十八文。他把道闸一拦，走老路的人得从他山下过，过一个山口收一次钱，加上绕道多走的那十里，一车煤算下来五十四文。

三倍。

她把这笔数写在纸的右边。写完她没有停，接着往左边算。

三倍煤价下，一炉出件，摊到每件上，多少。

她算了三遍。第一遍用旧炉的耗，第二遍用新炉的耗，第三遍把两样分开，各算一张纸。

算到天快亮，她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。

三倍煤价下，新炉出的东西，一件的价钱，还是王庭从前买的一半。王庭从前买的是东边那家的件，一件十七贯。

她的数，八贯四百文。

她把两张纸收起来，折成四折，压在案角那块石头底下。朵甘递给她一碗热汤，汤里飘着两片干菜。她喝完了，碗底剩一点渣。

“比他们的便宜一半。”朵甘说。

“便宜一半。”她说。

“便宜一半，你也没多挣。”

“我不挣。”苏澪说，“炉子在山里，人在册子上，王庭要的是件。价低，件就出得下去。价高，明年他们就不用我了。”

朵甘没有再问。他把灯吹了，天已经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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砸车是第五天的事。

那一趟车走老路回来，天没亮就上了梁。车上拉的是空筐，筐里剩着煤末。车走到梁北那道坡，前面道上堆着一排石头，石头是新的，棱还是白的。

车停下，赶车的人下去搬石头。

石头后面出来六个人。他们不说话，先把骡子卸了，牵着骡子往坡下走。然后一个人从腰上抽出一根铁钎，走到车轴跟前。

铁钎插进轴孔，往下压。第三下的时候，轴断成两截。

断的那一节弹了出去，滚到路边草里。车斗塌下来，空筐散了一地，煤末撒在道上，风一吹，黑烟似的贴着地跑。

六个人牵着骡子走了。走到坡下，其中一个把骡子缰绳扔了，骡子自己往赤谷那边走。

第二天早上，营里的人在道上找到了那辆车。

车在坡中间，轴断着，斗塌着。车辙深的那一段，泥还是软的。有人用手指在车辙里划了一行字。

划得不深，字是歪的，是昭人的字。

做法比三十一个人值钱。

苏澪蹲下来看。她心里打了个突。

她看了很久，看到泥面被风吹干，字边上起了壳。她伸出手，在那一行字上按了一下，按出一个手印。手印把那个“人”字盖掉了一半。她心里发沉。

然后她站起来。

“把骡子牵回去。”她说，“车不要了。”

“轴能接。”朵甘说。

“接上还得断。”她说，“车不要了。”

她往梁上走。走到梁顶，风大，她停了一下。她把手伸进怀里，摸了摸那块煤。煤还带着体温，边角硌手。

她把它放回原处，顺着梁往下走。走到沟底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。

车还在坡中间。太阳出来了，照着那一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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