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六章 他抄了三千个空名

昭平二十七年正月，崇京驿馆。

“灯油一夜二两。”驿丞说，“多了没有。”

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二十文，摆在案上，没有推过去。

“去买。”沈砚说，“五更我还要点一回灯。”

驿丁去了半个时辰，提回来一只小罐，罐口封着纸。

“涨了。”他说，“二十文打八两。”

“倒一半。”沈砚说，“剩下一半天亮再倒。”

“要炭不要。”

“不要。”沈砚说，“这屋里有灯就够。”

驿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他把灯芯挑直，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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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曹六部的官籍是未时送来的。押册的是政事堂一个书吏，年纪不大，穿一件新袍，袍角上还带着浆。他把册子抱在怀里，进门先找地方放。

“卯时以前要还。”他说，“册子不许出这间屋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还有，”书吏看了一眼院子，“外头那个人，不是我们衙里的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你知道他是哪儿的。”
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九本册子接过来，摊在桌上，摊成三行。押册的书吏把交接单铺开，铺在桌角，单子上印着格子，格子里填的是册名、本数、起止年月。他一格一格念了一遍，念完把笔递过来。

“画字。”

沈砚画了。画完书吏把单子对折，一边折一边说，册子上一根麻线都不许动，动了他回去要挨板子。

“不动。”沈砚说。

书吏搬了一张矮凳坐到门外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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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件事他从去年正月里起的头。那时候他在凉州，手里只有本司和自己州里的册子。到了崇京，册子才是全的。

他先数有官衔的。一行一行往下数，数满五个画一道竖线，满十道画一个圈。册子厚，纸边硬。他数到第二本的时候，外头打过二更。

数完是亥时末。一万四千零六十三个有官衔的人。

他又从头数领差遣的。这一遍慢，因为差遣那一栏里写的东西不一样：有的写“知某县事”，有的写“监某仓”，有的只写一个字，“权”。还有的写着两个字：待次。

他数到子时，数出四千七百二十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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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本册子里有一行，他看了两遍。

那一个人官衔写的是“肃州司户参军”，一年俸三十六贯，折粮十一石，春秋两季发。差遣那一栏空着。旁边有人用小字补过一笔：二十一年。

二十一年前补的这一笔，笔色比正文浅。

三十六贯。沈砚把它折成月，一月三贯。三贯钱在鹿鸣镇能买四十斤盐，在崇京能买六百斤炭。

那一行下头还有两行，写的是同一个人领过的两回赏。两回的经手人名字不一样，字也不一样。

沈砚把这三行都记下来，记在一张废纸的边上。记完他没有抄那个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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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万四千减四千七百二十一，剩下九千三百四十二个。九千多个里头，名字底下那一栏空着的，三千零四十一个。他心里发沉。

那一栏空得很干净。有的空着，有的写“待次”，有的写“候差”，有的写“病”，有的写“丁忧”，还有的被人用朱笔画过一笔，又拿墨涂回去。

官籍第二本第三百一十七页上，有三个名字是同一个人。三行，三个官衔，三份俸。姓名一样，籍贯一样，连生年那一栏的年月都一样。

沈砚把那一页折了个角，折完又抹平。

他往后翻，翻到凉州那一册。提举司那一页上，他自己的官衔和差遣都在，两栏都是别人写的字。

再往后翻，翻到肃州那一册，翻到白石县那一页。员额那一栏抄的是减过之后的名额。最底下一行写的是两个字加四个字：流人，不入吏额。

那一行的底下没有名字。

他把这一页看了两遍，然后合上，把九本册子按原来的次序码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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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换了一沓纸，开始抄。

抄的时候一个字也不加。不写官衔，不写品级，不写为什么。只有名字和籍贯。

他抄得快，字写得小。一行十个名字，一张纸三十行。写到丑时过，右手食指肿了一圈，握笔要握到第二指节。纸发涩，呵一口气才吃墨。他呵了三回气，纸角上结了一层薄霜，化开又冻。

抄废了三张。他把那三张撕成长条，垫到桌子底下——驿馆这张桌子一条腿短半寸，谁坐都晃。

抄到第九百多个的时候，纸上有几个名字底下写的是白石县。他认得那三个字。他没有停，笔也没有慢。

灯油见底的时候是四更。他把罐子里剩的那一半倒进灯盏，油面刚过灯芯。

五更前后，中门外有挑子叫卖。卖的是荞面饼，一张五文，热气从门缝里进来一点。沈砚摸出五文，从门缝递出去，拿回来一张饼。饼是凉的，他咬了两口，把剩下的搁在砚台旁边。

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牙印。他接着抄，抄到那一叠纸的第十一张，那一张饼还在砚台边上，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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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那条廊上坐着押册的书吏。他坐在矮凳上，脑袋一点一点，点到第五回自己醒了，抹了一把脸，又坐下。他手里的交接单折了三折，压在膝盖上。

院子里站着另一个人。他穿一件半旧的青袍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站在廊柱边上。一夜里他只动过两回。

一回是打更的从院门口过去，他侧了一下身。一回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呵气，呵完又拢回去。他的脚底下没有踩出圈，雪化过又冻的那一小块地上，只有两只鞋印，没有挪过。

沈砚隔着窗纸看过他一眼。天快亮的时候，雪光反上来，能看清他的手。

那双手上没有墨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又是那双没有墨的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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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前，屋檐下结的冰棱掉了一根，砸在台阶上，碎成三段。

卯时，押册的书吏进来点页。他把九本册子抱在怀里，一页一页数，数完在单子上画字，画完打了一个长哈欠，出门时肩膀撞在门框上。

那个青袍的人这时候进来了。

他没有看那沓抄件上头写的是什么。他先看纸。他把抄件从头翻到尾，翻完数了一遍，数出十二张。数得不快，一张一张翻过去，翻的时候手指只捏纸边。

“十二张。”他说。

“十二张。”沈砚说。

那人把纸摞齐，放回原处，转身要走。

“错了一张。”沈砚说。

那人停住。

“第十三张垫在桌脚底下。”

那人弯下腰，把桌子一头抬起来。桌脚底下压着三条纸，每一条上头都是名字。他抽出一条，对着窗外看了一眼，塞回去，把桌子放下。

他从袖里摸出一张两指宽的纸，用炭在上头写了几个字。写完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袖子最里头那一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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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出去的时候没有带册子，也没有带抄件。

他从驿馆的门出去，在门口站了一下，把袖口拉平。再往前，就是那条往东的街。街上还没有人，只有一辆送炭的车，车轮上裹着草，走起来声音闷。

沈砚站在门里，看着他的背。他没有回头。沈砚后脑勺有点发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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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那十二张纸还压在镇纸底下。沈砚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是空的，一个字也没有。

他把灯吹了。灯芯上留了一点红，过了半炷香才灭。

驿丁端了一碗热水进来，碗是粗瓷的，口沿上豁了一小块。他把碗放在案角，看见砚台边上那张硬了的饼，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沓纸，什么也没有问，退出去了。

沈砚把碗端起来，喝了半碗，剩下半碗搁凉了。他没有再动它。

白日里来对册的那个书吏午后还要来收单子。单子上有他画的那个字，画得很正。

书吏来的时候看见桌角那一沓纸，站住了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

“抄的。”

“抄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记数。”沈砚说。

书吏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张，看见满纸都是名字，就把眼睛移开了。他把交接单收进怀里，走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，跟早上撞门框的是同一边肩膀。

那三千个名字还在桌上，一个字也没有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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