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二月,崇京驿馆后院。
顾无咎抄到第九百二十七个名字的时候,砚台冻住了。
墨在砚池里结了一层薄冰,笔尖一压就滑。他把砚台抱到炭盆上烘,烘了半炷香,冰化成水,墨也化开,纸上洇了一小团黑。他把那一团裁掉,接着抄。
后院的屋比前院冷。窗纸是新糊的,糊得不严,缝里透进来的风在桌面上扫,扫得纸角一直动。他把纸角压在一只粗瓷碗底下,碗里是昨晚剩的水,冻着。
炭盆里的炭是驿馆给的,一屋一天两斤。他往里头添过三回。
他跟着先生从凉州来,路上走了二十六天。到了崇京,先生住前院,他住后院这间,屋里一张桌,一张板铺,铺底下塞着两只箱子。他比先生小四岁,身上没有官衔。名册抄到一半的时候,他从前头翻到尾,找了两遍自己那三个字,没有找到。他把册子合上,接着抄。
他有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,记的是这半个月垫出去的钱:纸一刀八十文,买了三刀;墨一锭四十文;炭两斤六文;给驿丁的跑腿钱一共十四文。他没有跟先生提过这本账。小本子上的字很小,写在纸边上,末尾空着一行。
末尾那一行他留着,本来是要写这一回的工钱。他一直没有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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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活本来是他抢着接的。
“先生抄得慢。”他跟沈砚说,“我一天抄两千个名字,抄错的不到三个。”
沈砚把名册推给他,说了一句:念着抄。
他念着抄。念着抄不会串行。他声音不大,一屋就他一个人的声音,念到后来,那三千个名字像是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。
他抄到一半,桌上已经摞了六张纸。他数着抄:一张纸上三十行,一行十个名字,一张三百个。抄到第一千五百个,他停了一停,回去翻前头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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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出来的是重名。
他抄过的那一半里,有十一户是一家两个名字:父子两个都在册上,有的写同一个籍贯,有的差一个字。还有三户是一家三个名字,姓一样,籍贯一样,名里头有一个字是一样的。
他抄的这一份是第二本。头一本是先生自己抄的,抄了一夜,抄了十二张,抄完压在先生屋里那只木匣底下,谁都不给看。第二本要抄两份,一份递上去,一份留着。先生只让他抄一半。
他拿炭在纸边上画圈。画完他把那十四个圈看了一遍。
十四户。两个名字的是十一户,三个名字的是三户。真算下来,这十四户是三十一个人。
三十一个人,差遣那一栏里没有他们,可名字在册上。册子上有名字,划的时候就得一个一个划。
他把炭搁下,盯着那十四个圈看。
他想出来的办法很简单。这几户里挑最小的那一个名字——年纪最小的,或者名字排在最后的那一个——把他那一行的籍贯改两个字,写成邻县。上头划册子的时候是按籍贯划的,一笔划下去,那一行就漏了。
其中一户姓韩。父亲的名字底下写着五十一岁,儿子的名字底下写着二十九岁,两行隔着一行。他要把籍贯改掉的那一个是儿子。
漏的那个人还是那个人,口粮从州里出,州里对不上,就挂在下一年。挂到下一年,人还活着。
这个法子他做书吏那两年用过。不是替人留活路,是笔误。笔误是要挨打的,他挨过一回,打在手心上,三下。
他在一张废纸上试写了那两个字。写完看了看,撕成四条,塞进炭盆。
火从纸边上卷上来,四条纸烧成四个黑卷,卷在炭上,一会儿就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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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千个名字里,有一家两个、三个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前头这一半,十一户两个,三户三个。”顾无咎说,“后一半我还没抄到。”
“念。”
“先生,我想留一条。”
沈砚把名册推回来。推得不重,名册滑了半寸,停在他手边。
“留哪一条。”
“最小的那一个。”顾无咎说,“改两个字,写成邻县。上头划的时候漏过去,人还在,口粮挂到下一年。”
“你改了这一行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本册子就不是那一本了。”
“先生,一本册子换两个人。”
“换不来。”沈砚说,“上头划完,要收上去归档,要拿它跟官籍对。对不上,这一本就得重造。重造的时候,谁写的谁认。”
“那就重造。”
“重造的时候你不在。”沈砚说,“你在凉州,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,替别人抄别的册子。这一本上多出来的那两个字,留在库里,三十年。三十年后有人翻到它,翻到的时候,认的就是你的字。”
顾无咎后脑勺有点发凉。
他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。
“念。”沈砚说。
“先生——”
“念。”
沈砚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出去。
抽出去以前,先生把他前头抄的那六张纸拿过去,对了一遍。先生对得不快,一张一张对,对的是官籍抄件上那一行一行的字。六张对完,先生把纸还给他,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的脸上热了一下。他把那六张纸接过来,摞齐,压在名册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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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接着念。笔在先生手里,纸也在先生那边。
他念得比上午慢。上午他念得快,快得像在数钱。下午他一个一个念,念清了才让先生落笔。
他的嗓子是从第一千六百个开始变的。念出来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,像另一个人在隔壁屋里说话。他念错了一个字,把“仲”念成了“伸”。先生没有抬头,只用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那个名字退回去,重新念了一遍。先生才落笔。
念到第一千九百多个的时候,他停了。
那一个名字是白石县的。姓周,名字是两个字。跟他小时候隔壁那家老二的名字一模一样,连籍贯都一样。那个人十二岁那年掉进璞水,捞上来的时候他站在岸上看着。他心里发沉。
他没有说自己认得这个名字。他把这个名字念完,接着念下一个。
念到第二千四百多个的时候,外头有人叫卖。卖的是炭,挑子从后墙外头过,喊两声,走远了。他没有出去。
门缝里挤进来一个脑袋,是驿丁家的小孩,五六岁,站着看了他半天。他接着念,孩子听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中午没有吃饭。他从怀里摸出两张饼,饼是他早上买的,硬了,他一边念一边啃。啃完把手指头上的油在袖子上按了一下,按完袖口上留了一个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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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念到天黑。
三千个名字念完是掌灯以后。院子里有人在井台上打水,桶底冻住了,磕了两下才磕开。窗纸上结了霜,霜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是他自己呵出来的。他停下来的时候先是没出声,咽了一口,才觉出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“念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念完了。”沈砚说。先生把笔搁下,把最后一张纸吹了吹,晾在案子上。
顾无咎把名册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他的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个调,说一句要停半句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划的时候,我心里该想什么。”
沈砚把手里那本秋课册合上。他把桌角那盏灯往他这边推了推。
“你来划的时候,你就知道那是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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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两只手早上还能一口气抄三百个名字,抄到晌午虎口上磨出一块红。现在手指头伸直了还在跳,跳得跟抄了三十年案卷的老书吏一样。他试着把笔捏住,笔杆在指缝里滑了半圈。
他把手压在桌上。
桌子晃了一下。
桌子靠里那条腿短半寸,晃了三回。他弯下腰去看了一眼。那条腿底下垫着三条纸,纸上全是名字,一行十个,字是先生的字,写小了一半——是抄废的。
抄废的也没有扔。撕成三条,垫在桌脚底下。
顾无咎直起腰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本抄完,归谁。”
沈砚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归册子上那三千个人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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