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五月,崇京宁王府。
沈砚第一次进宁王府。
府在东城靠北,门楼比两旁的宅子矮半头,门上的钉是旧的。他递了手本,等了半炷香,出来一个老门房,引他往里走。过两道院子,第三道院子的墙上爬着石榴,花开得红,落在墙根一层。
西偏院的堂上摆着两只铜盆,盆里是冰,冰化了一半,水从盆沿上淌出来,淌到席子上,席子湿了一片。屋里凉。案上供着一只小香炉,香烧到一半,味是沉的。
昭㬢坐在案后。他今年二十,穿一件半旧的青袍,衣带没有系紧。手里一把折扇,扇骨最外那一根裂了口,用线缠了两道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沈砚在下首坐了一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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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白石县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边的梨,今年多少钱一个。”
“三文。”沈砚说,“小的两文。”
“我在崇京吃一个要十二文。”宁王把扇子合上,在掌心敲了一下,“一颗梨从白石到崇京,脚钱比梨贵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怎么算的。”
“一车四百斤,烂八十斤,脚钱七贯二百文。”沈砚说,“摊到每斤上是九文。”
宁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他们说你算账算得清。”
“我算的是数。”
“数有什么好算的。”
“数不会改。”沈砚说,“人改数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宁王把扇子放在案角,摆得跟案沿平行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吏曹那本名册,你看了几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
“上头有多少户。”
“括到的是一万三千二百户。”沈砚说,“其中匠户四百零七。”
“一万三千二百户,”宁王说,“你数过里头有多少是空的。”
“三千。”
“三千。”宁王把扇子又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怎么叫空的。”
“册上有名。”沈砚说,“世上没人。”
“那这三千个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没有名字,就没有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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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宁王问。
“递了一道条陈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停俸三年。这一道下去,要停多少人的俸。”
“领差遣不领官衔的,京里六十七个,外路二百四十一个。”
“三百零八个。”宁王说,“三百零八个人停俸,三千个空名查不查得出来。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空名没有来处。”沈砚说,“有来处的人才有去处。空名是从纸上生出来的,只能从纸上清。”
宁王把折扇摊在案上,扇面上画的是几竿竹子,竹叶的收笔重。他看了两息,把扇子合上。
“我问的不是名册。”他说。
“殿下问的是朝廷。”
“是。”宁王说,“三年之内,我要动多少人。”
“动谁。”
宁王把案上那本册子推到案角,压住扇子。
“你说。”他说。
沈砚坐着没有动。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右袖里那半件铜往下滑了半寸,他伸手按了一下,按住。
“殿下要动的只有两种人。”他说,“一种手里有差遣。动一个,少办一件事。一种手里有官衔。动一个,少一张嘴。”
“我要的是哪一种。”
“看殿下是自己办,还是交给别人办。”
宁王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往下弯,看着还是年轻。
“账要算。”沈砚说,“人也要算。殿下要算哪个。”
堂上那只香炉里,香灰断了一截,落下去,没有声音。
宁王没有立刻答。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只小匣,打开,匣里是一副帖,蓝面,边上磨白了一角。他把帖抽出来,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我的帖。”他说,“你拿它去六曹,递文书不用等,能见到人。”
沈砚看着那副帖。
“帖上有我的字。”宁王说,“你往哪儿递,人家就知道你从哪儿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拿不拿。”
沈砚站起来,走到案前。他伸手把那副帖拿起来,捏着帖边试了试厚薄,是一张半的纸,里头夹了一页小的。
“拿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殿下这一句问得多余。”沈砚说,“我递上去的那道条陈,三个月没人批。没有帖,我明年还在这间屋里算梨。”
宁王把匣子合上。
“你倒是实在。”他说。
“帖是实的。”
沈砚把帖折了一下,折成三折,塞进左袖。塞的时候他捏着帖往袖底推了推,推到袖子最深的地方,压在那一处的衣裳上。
放完他把袖子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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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坐下。”宁王说,“我还有一句。”
沈砚坐回下首。
“去年秋天我推了一个人。”宁王说,“姓高,管西城的三处仓。我说仓里的事你看着办。今年三月,西城仓少了一千二百石。他站在阶下认了。他说官仓三十年没翻过底,底下霉了,报霉粮要连累前一任,他把这一千二百石摊到三年的账上。”
“殿下让他补了。”
“补了。”宁王说,“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殿下要的是仓里干净,不是仓里清楚。”
“殿下交给他三处仓,没交给他一本账。”沈砚说,“没有数,他报多少,殿下就信多少。”
“给了数,他们就说我在夺权。”
“不给数,他们就把事办成账。”
宁王把折扇在案上敲了一下,敲的是扇骨。
“那要怎么办。”
“先立一本文书。”沈砚说,“谁办、办到哪一步、几时回话,都写在文书上。文书放在殿下自己的柜里。”
宁王把扇子摊在膝上,把竹叶的叶尖一处一处按过去。
“你这套说法,”他说,“我听过。”
“在哪儿听的。”
“他申状的末尾,”宁王说,“写的是先立文书,后查霉底。字很小。”
沈砚坐直了。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那一句留着没有。”
“在库里。”宁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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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府的时候,宁王送到阶上。
台阶是新换的,四级,最上面那一级上有一道石缝,缝里塞着一小块碎瓦,是压缝用的。沈砚下台阶下得慢,一步一停——他脚上那双靴子是上个月发的,底是硬的,走石板路还不服帖。
“沈提举。”宁王在阶上说。
沈砚站住,回过头。
宁王站在最高那一级上,一手扶着廊柱,从上往下看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身上有两处是新的。”他说。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。
“鞋子是新的。”宁王说,“手上那处也是新的。”
沈砚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。右手虎口上有一块小的红印,是上午磨出来的——他上午在驿馆抄了三个时辰的册子,笔杆磨的。他今天一天没有抄过。
“殿下看错了。”他说,“这是旧伤。”
“旧伤是硬的。”宁王说,“硬的磨不出红。”
沈砚心里一凛。
“殿下看得细。”
“我一天没有别的事。”宁王说,“就看人。”
他把手从廊柱上放下来。
“你那双靴子不合脚。”他说,“不合脚的靴子,走路慢。你现在慢得起,明年就慢不起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沈砚转身走出院子。走到第二道院子的门口,他听见身后那把折扇开了又合。他没有回头。
出了府门,街上有卖杏的挑子,杏是青的,一堆一堆码在筐里。他在挑子前站了一下,问了一句价,四文一斤,他没有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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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驿馆是申时末。
他把门闩上,先把左袖里的帖抽出来,压在箱子里那七本册子的最上面。压完他打开看了第二回:帖的里页夹着一句话,是宁王自己写的——本月十五,西厅阅册。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
他把帖合上,重新放回匣里,压在最上面那一本上。压完他把箱子锁上,钥匙揣进怀里。
然后他坐在床沿上,把靴子脱下来,脱完看了一眼底。底上已经磨了一道白印,在脚掌外面那一侧。
他把靴子摆正,鞋尖朝门。摆完他伸手到右袖里,把那半件铜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,凉。他没有包它,就那样放在膝盖上坐着。
坐了一会儿,他把它收回袖子里。
收到一半,他停下来,重新掏出来,改塞进左袖,跟那副帖放在一处。
帖是纸的,软的。铜是硬的,凉的。两样东西在同一个袖子里,走一步碰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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