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授二十一年五月,白城通译房。
通译房在王庭外院的西角,三间。一间放译案,一间放书,一间放柜。
我这十六年就坐在放柜的那一间里。
柜是十九只,一只挨一只,从地上码到梁下。柜门上钉着铁片,铁片上用刀刻着年份,刻得最早的那一只,字已经磨平了一半。柜里放的是三样东西:文书的正本、文书的副本,还有我自己的底账。前两样是王庭的。后一样是我的。
那天下午我先把窗关上。
白城五月午后起风,风从山口下来,带着沙。沙子落在纸上,跟落在案上没两样。我关窗的时候把窗栓扣了两道,屋里一下暗了。
案上摊着两封信。
信都不长。一封四十来字,一封三十来字。写的是同一件事:问赤谷明年出料的日子,问能不能提前,问提前加多少。收信的地方不一样,一封要发白城,一封要发崇京。
我把两封信并在一起,对着窗户的光举起来。
纸纹一样。
纸是王庭库房出的随文纸,一捆五十张,价二百二十文。这种纸的帘纹粗,纹路走到一半有一处断,断得规矩。我把两封信的第三行对着光看,断处在同一个地方。
我又把两封信的纸角折了一下,听声音。
声音也一样。
一批纸里出的两封信,一封发白城,一封发崇京。写信的人知道这条线的两头都通。
我把两封信分开摆好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围裙上没灰。我只是擦了一下。
隔间里有人在翻译文,翻到一处不好译的地方,念出声来,念了两遍。念的是官话,尾音拖得长。我没有过去看。
案角放着一碗茶,是早上倒的,早就凉了,茶面上浮着一层薄皮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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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做通译十六年,管商路十四年。
赤谷的料从山口出来,走哪条道、走多少天、哪一处卡子收多少,我这里有单子。鹿鸣镇的价目,每月有人给我抄一份。石烛的价、铜的价、绢的价,我都留。
我把今年的价单摊开。
赤谷一炉料,从出到用,走官道是三个月。走暗道四十天。中间差出来的那些天,就是钱。
石烛在这五个月里涨过两回,跌过三回。我在价单上把这五个月的最高和最低圈出来,拿炭条在案边的纸上算。我用的是自己的算法:一天的差,按斤摊,摊到三车料上。
算出来一个数。
数不大。
可这个数不是一年的数。每一年、每三车,都是这个数。
我把炭条搁下,重算了一遍。
第二遍跟第一遍一样。
我又算了一样:出货的日子要是被人提前知道,二十二天前就摆到对面人的案上,对面能做什么。他能压价,能堵卡,能先收料,能在鹿鸣镇把价往下打一半,等货到了再慢慢抬。
算到这里我把笔停了。
价单我留了九年。一张没扔。
---
我按年份把价单摞起来,摞成一摞,用麻绳捆上。
捆完我把赤谷这几年的出货日子抄成一份单子。
不是抄在正式的本子上。我用的是单页,比手掌长一点,折起来能揣在袖子里。头一行我写的是去年三月,第二批出料。第二行去年八月。第三行去年十一月。
第四行是今年正月廿六。
第五行是今年二月。这一行走的是暗道,哪天开的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二月里鹿鸣镇外那个土围子卸过三车料。我把这一行写成:二月,三车。
第六行是今年七月。七月那一批走官道,走三个月,十月初到鹿鸣镇。这个日子我是从赤谷的呈文上抄来的。呈文是都罗送来的,写得干净,谁也看不出我是从哪一行看出来的。
我把这一行写完,在行尾点了一点墨。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记号。
记号有三种。一条短横是暗道,一个点是官道,一个小圈是提前交货。这三种记号是从前年在价单上摸出来的:同一天里,走哪条道出来的货,到鹿鸣镇的日子差着五十天。这五十天里,价能翻两回。
再往下是一行空。
空的这一行底下还有一行。
那是她今年的第三个日子:九月二十,开炉,出最后一批。
我抄到这里,手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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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抄这份单子,抄的是苏澪的日子。前面五行六行抄得顺。
可第六行后头那一行,是通的。
也就是:她今年的第三个日子,跟我的日子撞在一处。
我今年要走。
我在这间屋里坐了十六年。我老家在山北,草场边上有一处旧房子,房后三棵榆树。我娘埋在那边。我要走这件事,没跟人说过。三年前我自己写在一张纸上,压在柜子最底下那一格,上头压着两只旧砚台。
我要走的日子是九月二十。
我算过很多遍。九月二十那天有一支马队往北,队里有一只空车,赶车的是我表兄。那天走,能在封冻前到山口。晚一天,就得等明年三月。
苏澪今年最后一批料出完的时辰,也是九月二十。
两件事原本不相干。可现在有人拿着两封印着同一批纸的信,问的是她的日子。信是要发出去的。发出去以后,她的日子就摆到别人的案上了。我心里发沉。
我说不清我为什么在这一行上走神。我呼吸一滞。
我把笔尖在砚池边上刮了两下,把那一行写完:九月二十,开炉。
写完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。
第一张是价单,捆好的,九年的。第二张是单子,六行加一行。
我把第二张折起来,折了三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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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封信我收进柜里。
发白城的那一封,我按规矩摆在译案上,明早送。发崇京的那一封,我抽出来,压在最底下那一格的柜板上。那一格里放着旧砚台、废纸,还有一叠十三年前的旧译文。
我把柜门关上,铁片扣上,上锁。
锁完我站在柜前,站了一会儿。
院外有人喊,说山口那边又送来两车炭,问摆哪儿。我隔着窗回了一句:摆东墙根。喊话的人应了一声,车轮就动了。
我坐回案前。
案上还摊着今年的价单。价单的一角被风从窗缝里吹起来一点,我伸手压住。
那两车炭卸下来,声音闷。卸车的人骂了一句天热,骂得不重。
我把折好的那张单子从袖子里摸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最后一行我把眼睛移开了。我把纸折回原样,塞回袖口,往里推了一寸,推到摸不着的地方。
发崇京的那一封还压在柜底。我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:等一个人先问价。
门帘被人掀开一角。
“青娘。”进来的是通译房里最年轻的那个,十九岁,学话学得快,写汉字还常写错。他手里捧着一叠要送的文书,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放案上。”
“山口那边送了炭。”他说,“还有一件事,鹿鸣镇的榷场,昨儿有人问起三块没有铭文的铜。”
“谁问的。”
“昭人那边的一个书吏。”他说,“问法很直,张口就问那三块铜出到哪儿去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我把案上的价单收起来,压在镇纸底下。
“答得对。”我说,“下回他再问,你说:铜没从我们这儿出,你要问赤谷。”
他站着想了想。
“青娘。”他说,“那铜是不是从赤谷出去的。”
“你今年学了几成话。”
“七成。”
“学到十成你就知道了。”我把他手里的文书接过来,放在案角,“去把西边那两扇窗也关了,风大。”
我叫他等着,自己站起来走到柜前,把最上头那一格的柜门打开。里头是一叠旧译文,四年前北面送来的军报底子,译完了就压在柜里。我抽出最底下那一张,看了看年份,又塞回去。
“西边的窗关了就出来。”我说,“门上钥匙收在你那儿,明天早上送文书的时候带过来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他出去了。门帘在他身后落下,落到一半又弹起来一下。屋里又只有风从缝里进来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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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有人会问。问的人不出三天就会来。
案上那盏灯我没有点。天还没黑透,屋里还看得见。
我在案前坐着,一直坐到听不见院里的车轮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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