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七年十月末,鹿鸣镇外河滩。
河滩在镇南三里,一片卵石,涨水的时候淹一半,落水的时候全露出来。十月的风从下游上来,滩上没有人。
找到他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早。
发现的是一个捞沙的。他天没亮就到滩上铲沙,铲到第七锹,锹头碰到软的东西。他丢掉锹用手扒,扒开一层湿沙,看见一只手。
那只手朝上。
人是脸朝下埋的,只埋了半截,下半身露在外头。两条腿从膝盖那儿弯着,弯得不对——膝盖朝内翻过去,脚尖朝外。断的是大腿骨,断口没有破皮,腿是软的。
捞沙的没有动他。他跑回镇上,跑进巡检的院子,砸了门。
巡检带了三个人去。他们把沙扒开,把人翻过来。那张脸是灰白的,嘴里塞着沙。他穿的是一件旧褐衫,衫子前襟被人扯开过,又扣回去了,扣子扣错了一颗,第二颗扣在第三个眼上。
他腰上那条布带还在。带子上的钱袋空了。
手上没有伤。手背上有两块冻裂,是往年冻的。指甲缝里的泥是干净的,指甲缝里没有沙子。
沈砚是那天上午到的。
他站在滩边上,没有走近。他看了一会儿,问巡检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姓李。”巡检说,“人家都叫他老李头。六十上下,孤身,从前替人扛脚,去年起不扛了,在镇上帮人送信送货。谁给钱替谁跑。”
“这三天他跑过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巡检说,“他跑的地方多。北到云门,南到州城,都跑过。”
“他脚上的鞋呢。”
巡检愣了一下,低头看。
人脚上穿的是一只旧布鞋,另外一只没有。滩上找了半里,没有找到。
“鞋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沈砚把脚边那块卵石踢开了。石底下一层细沙,沙上有一道浅划痕,从上游过来,划到滩中间就断了。
“他不是在这儿埋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埋人得挖坑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片沙是涨水冲上来的,底下硬。要挖得动,得先泼水。滩上没有泼过水的痕。”
巡检看了看那一大片沙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水里。”沈砚说,“人先在水里,后来水落了,把他留在这儿。”
---
他去看过老李头一次。
是在巡检院后面的柴房里,人用一张旧席子盖着。他掀开席子的一角,看的是手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看掌心的茧。掌心的茧有三块,都在指根底下,厚。
“你送过什么东西。”他问。
人没有答。
他把那只手放平,把席子盖回去,出来时问了巡检一句。
“他身上有没有纸。”
“没有。”巡检说,“衣裳里的东西都掏了,就剩那个空钱袋。头一天来验的人也翻过。”
“头一天来验的是谁。”
“镇上药铺的先生。”巡检说,“他验完了说,是摔的。腿断了,疼,疼死的。”
“你信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巡检说,“可我得写下来。写下来,上官才认。”
沈砚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,秤头上是二钱。他把银子放在巡检的案上。
“写的时候,别写腿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失足落水。”他说,“落水的人,脚上少一只鞋。”
巡检把银子推回来。
“银子不要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高兴,你替我在纸上写一句。你们上面的人写的字,比我写的好使。”
沈砚写了四个字:失足落水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添一个字。
---
三天,他查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查老李头这几天走的路线。镇上认识老李头的人多,认得出的路子只有两条:一条往北,走驿道;一条往南,走河滩边那条小路。
第二天他查的是钱。老李头那个钱袋空了,袋底留着一点铜屑,是钱磨出来的。他去问镇上开杂货铺的,老李头这几天买过什么。铺子里说,买过一只新布鞋,给的是现钱。
“一只?”
“一只。”铺子里说,“他说余下那只他自己会做。”
第三天他查的是那一只鞋。鞋最后在离滩十五里的一处渡口找到的。鞋在一条船底下的水里,用一块石头压着。
渡口的船工姓牛,四十来岁,右手少半截小指。他起先说不认得。沈砚没有追问,他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个时辰,看人上下船。看到第三个船次,他问了一句。
“前几天有人从这里过河,带着一卷册子,是不是。”
牛船工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说没有,”沈砚说,“那他过河的时候,船上还有谁。”
牛船工往左右看了一下,蹲下去,把船缆在桩上又绕了一圈。
“两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坐船头,一个坐船尾。船头上那个抱着个布包,包不大。”
“谁给的钱。”
“坐船尾那个。”
“他什么样。”
“穿的好。”牛船工说,“靴子是厚底的,走路不快。他腰间挂着一串东西,走一步响一下。”
“什么样的东西。”
“钥匙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从怀里取出三文钱,放在石阶上。
“船钱。”
“船钱二十文。”牛船工说。
沈砚把剩下的十七文也放下。
---
他顺着这条线往上查。
渡口的船帮是州城一家脚行的,东家是骆昶的表兄,骆昶是榷场书吏。这条线和私路那条线是接的。他不去惊动骆昶,查的是那把钥匙。
崇京到鹿鸣镇这条线上,腰上挂钥匙的人他见过四个:榷场一个,账房一个,驿馆两个。
第五个他没见过。
他查下去,查出内侍省今年秋天往南边派过四个人,都是下来看榷场货账的。内侍省的人不带钥匙。带钥匙的是替他们提箱子的。
那四个人里,有一个十月初到过鹿鸣镇,住两天,住的是西街一家私店,不是官驿。
沈砚让人去问那家私店。私店说,那位客人住两夜,一夜出去过,回来时靴子上有泥,是河滩上那种细沙。
那天夜里,老李头还没有死。
---
俞七娘是当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她进来对账,看见他案上摊着一本簿子。簿子翻开着,新的一页上只有两行:第一行是“李”,第二行是“六十”。
“这一笔记的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不是钱。”他说,“是个人。”
“账上不记人。”
“记。”他说,“人也是数。这一笔我要记一页。”
他把那一页空出来,页头没有写字。他在页尾记了一个日子,是三天前。
俞七娘站在案前,看了那一页一会儿。
“老李头是你派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送什么。”
“一卷册子。”
“送到西边。”他说,“走的是暗线。”
“暗线上的人,你都认过?”
“认过。”
俞七娘把手在簿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你认过他,还让他死。”
沈砚心里发沉。
“我认的是他会送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我没有认过谁会跟着他。”
“这一笔是谁欠谁的。”
他把笔搁下去。
“不知道。”
俞七娘没有立刻走。她把簿子往前拉了半寸,就着灯看那一页。
“页尾多了一道小圈。”她说。
“圈在哪儿。”
“日子后头。”她把手指点在那一行的末端,“我不是画的。我画圈画得圆,这一个圈边上起了个尖,是顿出来的。”
沈砚凑过去看。
那一道圈画得很小,画在日子后头,圈的两头没接上,中间留一道缝,像根线头。
他心下一跳。
“你还有别的簿子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俞七娘说,“这一本从三月起就在我手里。”
他把簿子合上,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下。压完他走到门边,把门闩抽出来看了看,又推回去。
“明天这本簿子锁进箱子。”他说。
“锁进箱子,圈就还在里头。”
“在里头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算。”
---
那天夜里他没有睡。
他把那本簿子放在案上,坐着看那一页。灯芯烧短了,他添了一次油。添油的时候他把灯往案边挪了挪,光正好照在页尾那一个圈上。
圈是墨画的,墨色比他自己用的墨淡。他自己那盒墨是那一年从凉州带的,磨出来发青;这一个圈上的墨发黄。
他伸手把灯罩上,屋里的光收成一团。
第二天早上,那本簿子锁进了箱子。箱子放在床底下,锁是铜的,钥匙是一根细铁。他把钥匙挂在腰上,走路时钥匙碰在带扣上,响得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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