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九章 一个名字一页纸

天授二十二年四月，白城匠作营。

都罗把册子摊在案上，翻到第三十一行。

"你的名字在这儿。"他说，"豪酋名下，第三十一。"

案是两张矮桌拼成一张，缝里塞着灰。册子是王庭直隶那本匠籍册，纸比外头的天光黄。封面是后来换的，纸比里头的页新，当中有一道折，是正月里这本册子被人取走一趟留下来的。

她站着看那一行。上头写的是"赤谷，苏泠"。泠字少了一点，是当年抄的人写的。

"王庭要改。"都罗说。

"改成什么。"

"王庭名下，苏泠。"他说，"一页纸，一个名字。"

"挂在哪一页上。"

"挂在直隶那本的第三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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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毡墙外头过来，毡墙鼓一下，又下去。营里的炉今天没开，灰是冷的，翻在炉口的铁板上，风一过就起一层。

都罗把册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

"两条路你挑。"他说，"豪酋名下那一行不划，你还在第三十一。料额三成，一年九次火。"

"第二条。"

"王庭名下。你的名字进直隶册，料额两成，一年六次火。"

她没有立刻答。

"还有一条。"她说。

都罗把册子停住了。

"单开一页。"她说，"不挂豪酋，不挂直隶。"

她早就算过这一笔账——挂在谁名下，料和火就捏在谁手里；单开一页，这页纸上就只剩她自己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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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笔搁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，放在册子边上。木牌是新的，边上还没磨圆，一面烙着王庭的字，另一面空着。

"单开一页，就是没有名下。"他说，"王庭拨料，要在册上写一句给谁。你不在任何人名下，库上写不出这一句。"

"写我的名字。"

"名字要有个挂处。挂在豪酋下头，是赤谷出的；挂在直隶下头，是王庭出的。"他说，"你单开一页，库上就得另立一栏。立栏要帐会画字。"

"帐会什么时候开。"

"下一次在七月。"都罗说，"你今天要单开一页，就等到七月。七月以前你这一炉料没有出处。"

她不说话了，心里却沉了沉。

"还有火。"都罗说，"火也归王庭管。一个人不挂在谁名下，他开的炉，出了事没人担。库上不敢给火。"

"给多少。"

"一成料，一年三次火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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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的匠奴在炉台那边搬砖，一块一块码在墙根。有个老头蹲在地上磨一把旧刻刀，磨一会儿，用手指在刀背上刮一下试试。

"一成是几车。"她问。

"四车。"都罗说，"三成是十二车。"

"三次火，一次几天。"

"一次九天。"

"九天三班人，一班十一个。"她说，"三十三个人九天，四车料。"

"赤谷带来的那三十一个，"都罗说，"挂在营册上，不挂你。"

"不挂我。"

"营册上的口粮从营里出，跟你这一页没有相干。"他说，"你这三次火，管的是料，不是人。"

"知道。"

"你知道就行。"都罗说，"七月帐会你要是想给营里多要人，得先有一页纸写你的数。"

都罗没有接她前头那一句。他把木牌往她那边推了二寸。

"我不是要压你。"他说，"帐上就是这么写的。你今年要什么数，我把数报上去，上头翻册子，册子上没有你，这笔料就落不到营里。"

"我先签。"

"签哪一条。"

"单开一页。"

都罗看了她一会儿。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，往前找出空白的最后一页，把笔拿起来，蘸了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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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写得很慢。写的是两行：一行是"苏泠"，一行是"王庭匠作营，单页"。

"泠字少一点。"她说。

"册上原来就这么写。"

"原来就这么写。"

都罗把那一行写完，把笔递过来。

她接过笔，笔杆还是温的。册子摊在两张矮桌的缝上，缝里那点灰硌着纸，纸背鼓起来一道细的棱。她把名字上头那一处压平了。

她画了字。

画完她把笔放回笔架上，没有立刻走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行——"苏泠"两个字，后头是"单页"，再后头是料额与火次，写成一串小字：一成，三。

她看那个"泠"字看了几息。

"写吧。"她说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从案脚拿起印色盒，取了一枚小戳，在那一页的角上按了一下。戳是王庭匠籍房的戳，不大，按下去是红的。

"七月十九开帐会。"他说，"你要的数带上，不要空手去。"

"知道。"

"还有一件事。"都罗说，"你这三次火，隔得开。一次在七月，两次留到秋后。炉冷上三个月再点，要三天的柴起火。这三天也算在你那九天里。"

"算。"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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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帐，风更硬。四月的白城还穿得住夹衣，风从北面来，带着碱地和马粪的味。

她抬手去摸脖子上的圈。

铁圈一直在。圈的外面亮，锯口朝外，圈上有一道浅浅的印，是领子磨出来的。她的手搭在圈上，停住了。

以前她摸到这圈，手指会往里收，把圈扣紧一点。这一回她的手就那么搭着，搭了一会儿，放下来了。圈是凉的，圈口那一道锯口朝外，刮不着衣裳。

都罗跟出来，站在帐门口。

"牌子。"他说。

她把那块新木牌接过来。牌子空白的那一面朝上，什么也没刻。

"你的数没有了。"都罗说，"以后营里点人，点的是单页上那一个名字。"

"知道。"

"库里记你的料，记在一栏底下。"他说，"七月十九帐会你自己去说。帐会上不认人，认册子。你把册子放在案上，别拿在手里。"

"知道。"

"库上七月才给你开第一炉。"

"知道。"

都罗把册子挟在腋下，走了。他走过营门口那道土坎的时候，靴子陷了一下，他没有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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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的匠奴围上来。

"几次。"有人问。

"三次。"

"去年是九次。"

"今年三。"

那个磨刀的老头把刻刀举起来，对着天光看了一眼刀口。他没有问炉，他问的是另一件事。

"三十三个人，吃到什么时候。"

"九天一班，三班。"她说，"一成的料，够打农具的坯子。"

"够做兵器吗。"

她没有答这一句，心里却紧了紧。

她把木牌翻过来，背面朝上，压在炉台边上那块青砖底下。

砖底下压过东西。她抽出来看，是一小截烧过的炉条，黑的，上头的孔眼还看得清。她把炉条搁在青砖上，木牌压在它上面。

营门口那杆旗绳松了，风把绳子拍在木杆上，一下一下，拍了很久。她站在炉台边听完那几声，才转身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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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人以后她回自己那间毡房。

石朵和阿兀在毡房门口等她。两个人一个抱着一捆毡条，一个提着一只桶，桶里是半桶水，水面上漂着草屑。

"营里传开了。"石朵说，"说以后一年三炉。"

"三炉。"

"我们算过。"阿兀把桶放下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"三炉九天，一天两班，一班十一个，烧的是四车料。四车料出不了三十把兵器。"

"出农具。"

"农具卖给谁。"

"卖给王庭的地。"她说，"地是王庭的。"

石朵把手里的毡条往门边一放。毡条是补墙用的，边上剪得不齐。

"我把我的口粮减了半升。"他说，"不是为你，是为我那口子。"

"谁让你减的。"

"没人让。"石朵说，"减了也没有人记。"

她把那捆毡条拎起来，塞回石朵手里。

"口粮不要减。"她说，"减了营册上看不出来，账上就少一个人。"

石朵走到门口，回头又说了一句。

"那口箱子还在赤谷。"他说，"走的时候我们没敢动，绳子还捆着。"

"捆着好。"

两个人走了。毡房里静下来，风把外头那杆旗绳拍在木杆上，一下一下。

毡房里有一只案，案角搁着一盏旧油灯。灯是朵甘留下的，铜座，灯嘴磕掉了一角，从赤谷带出来的时候她就带了这一盏，别的都留在营里。墙角是三只木箱，箱盖上用炭写着号。

她把那一页纸从怀里拿出来，折了两折。

她没有开箱子，也没有把纸放进箱子。她把折好的纸压在灯座底下，压得平。露在外头的那一角，正对着灯座上那道很浅的记号。

那一角上，是"一成，三"那几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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