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八年八月,白石县客店。
八月十四午后,店里来了个妇人。
柜台后面的账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正拿布擦算盘。妇人把一只红绳包袱放在柜台上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数铜钱。
"住几晚。"
"先住三晚。"
"朝南的房间七十文一晚,朝北的五十文。"
"朝北。"
"朝北靠后门,夜里会有人过。"
"就要靠后门的。"
账房把她的名字写在簿上。妇人念了两个字:姜氏。念完她补了一句。
"鹿鸣镇来的。"
钱数得很准。三晚一百五十文,另二十文押,一共一百七十文。她数了两遍,把铜钱摞成三摞才推过去。
账房把算盘打了一下,把押钱那一格用指甲掐了一道印。
"朝北的屋子不好住。"账房说,"上个月住过一个卖药的,夜里受风,回去病了十天。"
"我在船上住了两天。"
"船上潮。"
"船上比这屋潮。"她说,"这屋有砖墙。"
"那你为什么不挑朝南的。"
"朝南的七十文。"
"你手里那摞钱够挑朝南的。"
"够。"她说,"别的也要用钱。"
账房看了她一眼,把铜钱收进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,她看见那妇人的手。手背白,指头长,指甲剪得短,虎口上没有茧。那不是一双搬货的手。
---
她住的是后门那一排的第三间。屋里一张铺、一张小案、一把凳子。案上有一只缺口的陶灯,灯座底下垫着一块木片,垫得平。
她把包袱放在铺上,没有打开。她先看窗。窗朝北,窗外是一堵短墙,墙那边是县衙的东墙。站在窗边能听见墙那边的动静:车轮、梆子、人喊。
"你们这店离衙近。"她对送水的伙计说。
"近。"伙计说,"后门出去,走小巷,一炷香就到衙门口。"
"巷子夜里关不关。"
"不关。"伙计说,"有狗。"
她把窗户关上,插好插销,又打开半扇。屋里有一股潮味,是墙根返上来的。她拿手在墙上摸了一下,手上一层白灰。
"朝南的屋子今天有客没有。"她问伙计。
"有。住的是一对卖布的夫妻,明天走。"
"走了你告我一声。"
伙计答应了,端着水盆出去,出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妇人已经坐到案边,把包袱解开了一半。
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、一块垫纸的布、一把木梳、一只装红泥的小铜盒。
她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,压在铺上的角里,叠的边都对着一条直线。小铜盒放在案角,盖子扣上。
---
天黑以后,她到柜台来借笔墨。
"有。"
"再借两张纸。"
账房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纸,纸是店里记账用的,边上裁得不齐。她挑了两张,挑的时候把纸对着灯看了一遍,看有没有破。
"写字要用刀吗。"
"削笔?"
"削笔。"
账房给她一把小刀,刀柄是木头的,用了很久,木头发亮。她坐在柜台边上削笔,削下来的木屑落在柜台上一小堆。削完她把木屑扫到手心,倒在门口的灰坑里。
那天夜里,前堂的灯亮到三更。
伙计起来添油,添了两回。第二回他看见那个妇人还坐在柜台边上写。笔头压得很重,纸底下垫着一块布,怕印到下一张。她写的时候不看别处,只看着纸。案脚搁着一盏灯,灯芯剪得很短。
"娘子不歇。"
"写完这一张。"
"明天写也行。"
"明天有别的事。"
伙计添完油回房。他听见柜台那边纸翻了一页。
三更以后,账房起来关前堂的门。她看见那妇人写完了,正在收拾纸笔。写完的那一张纸折成三折,折得很齐,压在袖子里。
"写的是信?"
"写的是账。"妇人说。
"账拿到衙里去递?"
"递到该递的地方。"
账房把门闩上,插好。她提着灯往后院走,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妇人还在柜台边站着,正把笔杆上那点墨在纸上按干净,按了三下,才把笔放回笔架。
---
第二天一早,那张状子不见了。
店里没有人看见是谁拿走的。她也没有报警。她起得和平常一样早,自己到井边打水,洗完脸回来把包袱重新系上。系完她坐在案边,把那块垫纸的布叠好,压在陶灯底下。
日头升到墙头的时候,有两个人在衙门外头把她叫住。那两个人穿的是短褂,说话很客气,请她到一边的茶棚坐一坐。
坐了半个时辰。
状子没有还给她。也没有说收,也没有说不收。有一个人只说了一句:这一份先放着,看一看。
她问什么时候看完。
那个人说,等一等。
她说:我等过两回。
那个人没有接。
她站起来,把凳子推回去,推回原来的地方。她走的时候,茶棚的伙计问她要不要再添一碗水。她说不用,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才走。
---
那一天,衙里的文书堆上多了一份东西。
堆在最上面的是关禁的条陈、仓上的谷数页、盐引的申报。压在底下的是两份旧案抄件。状子就搁在中间那一层,折成三折,折得齐。
县衙的文书堆是共用的。前堂的人取,后堂的人放,谁也不会去数有多少张。收发的那本簿子上,那一天没有添任何一行。
状子是谁送来的,没有人认。
俞七娘是第二天早上取条陈的时候看见的。她没有拿,她先去看了收发簿,簿子上没有,她又去看了封套,封套上没有写送件人。
她把这件事报给沈砚的时候,沈砚正在看盐引。
"送来的是哪一种纸。"
"店里记账的那种。"俞七娘说,"边上裁得不齐。"
"字。"
"字很紧,行距窄。写的时候底下垫了布。"
他把状子抽出来,摊开看了一遍。
状子上写的不是负心。写的是三件事:一位提举收过她的钱;用过她的人、她的车、她的仓;打过她的名号走榷税。
三件事下面各有一行小字,写的是年月日、数目、经手的人。数目写得一笔不错。
沈砚心里一凛。这状子一笔不错——不是来告他,是给他递刀。
底下按了一个手印,红泥的,指头偏小,是右手的拇指。
他把状子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左下角有一滴蜡。蜡是灰的,干了,边上收得很利。
他把状子折回原来的三折,放回文书堆里,放在原处。
"放回去做什么。"俞七娘说。
"它该在这儿。"
"谁送来的。"
他没有答。他把手上那本盐引申报翻过去一页,笔尖落在下一个名字上。
俞七娘站在案前没有走。
"这一份写的是三件事。"她说,"两件我核得出来。"
"哪两件。"
"钱和人。"她说,"钱的数目她写得最清楚,比我那本账上还清楚。"
"第三件。"
"第三件是名号。"俞七娘说,"名号走榷税,走一笔就是一笔税。她把这三年一笔一笔都写上了。"
"写上了,就有人要查这三年。"她说,"查三年,先查那批底册。"
"底册不在。"
"封条上盖的是榷税的印。"她说,"那就该问榷税房。"
"问不动。"
"那你为什么不问。"
"它的数还没有短到该问的时候。"
---
当晚,客店里少了一个人。
少的是店里那个挑水的伙计。他十九岁,姓石,是看仓那个仓子的侄子。他来店里做了两个月,工钱一问就答,是每月一百二十文。
第二天早上,前堂的人叫他挑水,叫了两声没有人应。他住的那间小屋在柴房旁边,门掩着,推开门,铺上的被子叠成了方,叠得整齐,边都是直的。床底下那双草鞋还在,鞋尖朝里。屋角的水桶空着。
伙夫的扁担搭在门槛上,一头在门里,一头在门外。
账房把住宿簿拿出来对。簿子上他的名字写在最后一行,旁边的格子空着。他前一天晚上还从前堂过,手里提着两壶酒,送到北边那排客房。有人记得他敲过第三间的门。
第三间的门没有开。
他后来去了哪儿,没有人看见。第二天日头出来的时候,后巷的地是湿的,是夜里下过雨。地上有脚印,从后门出去,一直通到巷口,到巷口就散了。巷口是大街,街上走的人多,脚印留不住。
账房把簿子上那一行留着,没有划。
到了中午,她在那一行旁边添了两个字:未结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二百二十章 客店那一夜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