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二十八年九月,白石县北门。
衣裳叠在床板上,一共七件。
两件单的,三件夹的,一件厚棉的,还有一件是去年冬天她赶出来的,领子上缝了一道暗线,缝得很密。他一件一件叠,叠的时候把袖子往里折,折到衣裳的中间,再对折一次。七件叠完,摞成一摞,摆在床的正中间,靠着墙那一头。
摞好的衣裳上面落了一点灰。屋里三天没住人,桌上有一层薄灰,他用手在桌面上抹了一道,抹出一道亮的。
他把被褥卷起来,卷成一条,横在床脚。
屋里的东西清完了:一张床,一张桌,一只木箱,一只水盆,一把椅子。椅子腿下垫着一块砖,砖是他自己垫的,地不平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。铜的,齿磨得薄了。他走到门口,蹲下去,把钥匙顺着门缝塞进去,塞到一半卡住了,他用指头往里推了一下,推进去了。
门缝里看不见钥匙。
他站起来,把门带上。带门的时候他没有使劲,门轴响了一声,很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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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无咎在巷口等着,跟前摆着一只木箱,手里牵着一头骡。
"先生。"
"箱子给我。"
木箱是槐木的,边上钉了铜条,箱盖上有一道旧刻痕,刻的是一个"白"字。里面装的是文书:一卷榷场的旧底册抄件,一卷云门关的工料单,一卷鹿鸣镇脚夫的名册,还有两沓没装订的散页。箱底压着一块布,布里头包着三本残册,纸边起毛,虫蛀过两处。
"这三本也带。"他说。
"这都残了。"顾无咎说。
"残了才带。"
顾无咎把箱子提了提,提得起来,又放下。
"先生,这一箱有多少斤。"
"三十六斤。"
"您称过。"
"称过。"他说,"骡子驮得动。"
顾无咎把箱子绑在骡背上,绑了两道绳,先绑前后,再绑左右。他绑绳的时候嘴里在念:"箱子——骡子——人——路引。"念完了他抬起头。
"先生,路引上写的是北门。"
"嗯。"
"大路是南门。"
"走北门。"沈砚说。
顾无咎还要说什么,把话咽回去了。他这半年跟着先生,学会了把三句话里的一句话说出口,另外两句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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衙门口那一趟是早上办的。
他去的时候堂上还没开,只剩值房的老书吏在扫地。他把一封信放在值房的案上,信里写的是三件事:盐引那本册子在某处;两处关禁的单子在某处;鹿鸣镇的底册封存在架阁库,封条上的日子是七月二十九。
信的末尾没有画字。他写的是:沈砚,白石县,今往北去。
老书吏拿着信看了一遍。
"沈提举,这信没有印。"
"递上去就行。"
"没有印的文书,递上去要问一句。"
"那就让他们问。"他说。
老书吏把信收进抽屉。抽屉里还压着几张纸,最上面一张的边上有一道红,是指印。
沈砚看了那张纸一眼。他没有拿,把手从抽屉上收回来,退了两步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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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栈里的账要结。
俞七娘把算盘摆在柜台上,算盘珠子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。她左手按着账本,右手拨珠,拨得很快,珠响得像下雨。
"住到九月十四。"她说,"前后三年两个月。房钱、饭钱、灯油、炭、洗的衣裳、去年冬天那一炉炭多算了六文,我给你退。"
"多少。"
"十一贯二百四十文。"她说,"你给了十二贯。找你七百六十文。"
她把钱数出来,一串一串摆在柜台上。摆完她不动,手按在钱上。
"沈提举。"
"说。"
"你这一趟走,什么时候回来。"
"不知道。"
俞七娘手指往钱串上按了一下。
"你不在册上了。"她说,"上个月县里送来的册子,官籍那一行划掉了。划掉的人,我不能替你记一笔挂账。"
"不挂账。"
"你欠我三贯。"
"什么时候。"
"四月里。"她说,"四月你调了三个人手去仓上搬料,工钱是我先垫的。你还没回来,账就在我这儿。"
沈砚从怀里取出一小串钱,数了三十枚,排在柜台上。
"多的十文呢。"
"算利。"他说。
俞七娘看着那十文,看了一会儿。她把钱串收进柜里,收的时候一串一串摆整齐,摆得比原来还齐。她把最后一串推进去,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。
"你那个屋子,"她说,"钥匙呢。"
"塞门缝里了。"
"塞门缝里给谁。"
"给房东。"
俞七娘把柜门关上,上了锁。
"房东姓姜。"她说。
沈砚没有接这一句。他把账本拿过来,翻到自己那一页,看了一遍,把册子推回去。
"账清了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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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是巳时。
大路上有车队。三辆大车,装的是今年的盐包,车把式坐在车头上,鞭子插在车辕上。路两边是收了的高粱地,秸秆砍了一半,剩下的站着,穗子发黑。路边水沟里没什么水,沟底的泥裂了,裂口有一指宽。
他没有往南走。他让顾无咎牵着骡子,出了巷子往西,再往北。
"先生,这条路绕。"
"绕着走。"
"绕多远。"
"半里。"
新修的路是土路,才压过车,路面上的车辙是新的,辙里还没有长草。路北边是一片荒地,荒地过去是一道土坡,坡上有一座废了的水碓,碓轮歪在槽里,槽里干了。
走到坡下,路分出一条岔道,往东北去。那条岔道走约三十步,是一家别院的后墙。墙是青砖的,墙头上压着瓦,瓦缝里长着草。墙外有一条巷子,从别院的后门出来,通到西大街上。
岔道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着一只空水桶,桶边上有人用炭画过一道。
沈砚在岔道口上停了半息。
半息不长。他并没有转头,也没有停住脚。他只是左脚落地的时候慢了那么一点,右脚跟上来的时候又快了那么一点,两步赶成一步。他到底没往那条岔道再看一眼——那别院里的人,已经没了。
骡子往前走,绳子绷直了,顾无咎回头看了一眼。
"先生,那边是什么。"
"别院。"
"谁的。"
"姜家的。"
顾无咎"哦"了一声。他看了看那条岔道,又看了看先生。先生在看前头的路,路一直往北,从北门的门洞底下穿过去。
"先生,走哪边。"
"北门。"
顾无咎拉着骡子往前走。骡子走了两步,低头去啃路边一丛草,被他扯了一下缰绳,抬起头。
风从北边过来,把路上那层浮土吹起来一层,落在骡子的背上。天上没有云,日头是白的,晒在人身上不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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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门的门洞很矮,骡子驮着箱子过去,箱盖上的铜条蹭了一下门洞的上沿,响了一声。
门房里坐着两个兵,一个在削木签,一个在打盹。削签的那个伸手要路引,接过去看了一眼,抬头看了看人,又看了看骡背上的箱子。
"箱子里是什么。"
"文书。"
"打开看看。"
沈砚把箱子从骡背上解下来,放在地上,打开。削签的兵弯下腰看了两眼,看见的都是一摞一摞的纸,上头的字写得密。他伸手翻了翻上面那一卷,指尖沾了一点墨。
"都是纸啊。"
"都是纸。"
"官凭呢。"
"没有官凭。"
削签的兵把手里的木签往桌上一放。
"没有官凭,一箱子纸,往北去。"
"往北去。"
"北边是禁地。"兵说,"出了北门往北三十里,是云门关的界。过了界,出了事我们不认。"
"知道。"
兵看了他一会儿,把路引往前推了推。
"画个字。"
沈砚把手伸出去。他没有拿笔,把右手拇指在砚台里按了一下,按在路引的角上。
兵把路引收起来,折了一下,塞进桌角的木匣里。匣子里有一摞路引,压在最上面的一张,名字那一栏写的是姓姜。
他从门洞里出去。
出了门洞,路是下坡的。坡底下有一条浅河,河水浑,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,捶衣裳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。
顾无咎牵着骡子跟在后面,跟了十几步,忽然问了一句。
"先生,您刚才在路口那边,是不是在找什么。"
沈砚在前头走,没有回头。
"没有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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