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一章 两样价钱

天授二十二年十一月，白城帐外。

大燕的使臣是巳时进的城。车队十一辆，前面两辆装的是礼：二十匹绢、两箱漆器、一百匹马的铁嚼。车到王庭外面那条路上，辙印压得很深，毡墙后面有人出来看。

使臣姓萧，四十多岁，脸瘦，说话慢。他被让进大帐的时候，帐里已经坐了八个人。

礼是先摆出来的。二十匹绢摊在案上，绢是素的，一匹一匹卷着，卷口用红线扎了。两箱漆器摆在帐口，箱子没开，只开了盖，盖里垫着纸。铁嚼装在两只麻袋里，倒在帐门口，倒出一小堆，嚼子是黑的，上了油。

一个十二部的头人走过去，弯腰捡起一只铁嚼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扔回堆里。

"这个我营里也有。"他说。

苏澪是被叫去站在帐口的。

她站在帐帘外半步的位置，风从她背后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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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价是在午后。

使臣带来的纸上写着两样：一，借道一年，乞丹人的车队从白城往东那一线过，一年之内走多少趟，白城不管；二，买新料五年，头一年要八万斤，往后每年看数。

纸上还写了一样：借道的礼是马，一千匹，头三百匹过完第一趟就交。

"路是王庭的路。"没藏阿罗说。

"路是十二部的路。"贺兰桑说，"从白城往东那一段，走的是我们三部的草场。车一过，草压死，明年春天的草就不出。"

"压死的草我赔。"使臣说。

"你拿什么赔。"贺兰桑说，"你赔的是钱，草长不出来，赔不出一头活羊。"

"羊我也可以赔。"

"羊要活的。"

帐里有人笑了一声，笑得不长。

使臣把手放在膝上。他说话慢，一句一句地落。

"我在北面走过六年。"他说，"草场的事我懂。草压一道，第二年就出不来。所以我加一条：车走的路定死一条，不走别处。定了的那一条，一年之内不许改。"

"谁定这一条。"没藏阿罗说。

"两家一起定。"

"定完了谁守。"

"车上有押车的。"使臣说，"押车的人不听车夫的，听帐上的。"

"押车的人是谁的人。"

使臣没有立刻答。他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，重新铺平。

"我的人。"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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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册子摊在膝上。

"借道一年，走多少趟。"他问。

"一百二十趟。"使臣说。

都罗在册子上写了三个字。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口。

"苏澪。"他说，"你说一句。料能出多少，不能出多少。"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灯影的边上。

"八万斤，是粗料的斤数。"她说，"粗料我能出。一年三炉，加两炉，一炉出的粗料是七千到九千斤，看天气。五炉下来四万斤上下。"

帐里静了一息。

"四万。"使臣说，"纸上写的是八万。"

"纸上写的是要买的数。"她说，"我报的是能出的数。"

"照你报的数，一半。"

"不到一半。"

"怎么能到一半。"

"再开两炉。"她说，"两炉要一千二百斤炭，要六十个人，要一冬的水。水在北边，冬天冻。我没有水。"

使臣看着她。他把手里的纸往案上放平，用手掌压了一下。

"料能出。"

"粗料能出。"她说，"八万斤里头有三成是要紧料，要紧料要现看火，看了火才敢定。火我没看过，我不报。"

"你不报的数，我拿什么算。"

"你拿粗料算。"她说，"要紧料你等我看完火。"

"多久看完火。"

"四十天。"她说，"四十天里要晴二十天。"

"四十天以后你若报不出来。"

"我报不出来，我认这一炉。"她这话说得硬，可这是她算过的——火没看，数就不能瞎报。

帐里的灯被风拽了一下，灯芯歪了歪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

"她报完了。"他说，"你退到帐外。"

她退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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帘子在身后落下。

外头天灰，雪在化。帐外的空地上摆着那十一辆车，车夫蹲在车边吃干粮。

她走到车队的下风头站住，那里闻不到马味。

车边蹲着一个车夫，年纪不大，脸冻得开了两个口子，正拿一块干饼往嘴里送。他看见她站着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来。

"喝一口。"他说，"里头是热的。"

她接了。囊里的水是热的，喝下去嘴里有点膻。她把水囊还回去。

"你从哪儿来。"她问。

"北面。"他说，"走了二十四天。车上是绢，绢不敢淋雨，夜里我把自己的毡子盖在上头。"

"你回去也走二十四天。"

"回去空车。"他说，"空车走十八天。"

她点了点头。车夫把饼掰了一半递过来，她摆手。车夫自己吃了，吃完把饼渣从袖子上拍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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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先是吵借道，后来吵草场，再后来吵粮。

"风进来了。"帘子里有人说。

"帘子拢上。"

帘子拢上以后，声音就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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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到日头偏西。

中间送了一回热水，一回干肉。帐里出来一个人，是耶律青，手里抱着几页纸，走得很急。她看见苏澪，笑了一下。

"里头还在吵。"耶律青说，"你报的数，我抄了一份。"

"抄了做什么。"

"算账要用。"耶律青说，"一笔账要两个人算才准。"

她走了。她走的时候鞋底踩在化雪的地上，留下一串印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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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，帐里的声音高了一阵。

先是有椅子拖地，接着有人出来站在帐口透气。出来的是贺兰桑，她站在帐口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，脸朝西。

"我们是让路还是卖路。"她说。

没有人答她。她又进去了。

再往后是掌灯的时候，帐里点了灯。灯亮起来以后，帘子上有一层黄，人影在上面动。

一个人从帐里出来，捧着一只匣子往西边走。

"挪到什么地方去。"有人问他。

"挪不走。"他说，"大汗要这个数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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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一直站在原处。

脚底下那一块雪化了，成了水，水又慢慢结住。她穿的是一双牛皮靴，靴底有一道旧裂缝，水从缝里上来，袜子湿了。她把两只手往袖子里缩，缩到腕子以上。她心里发沉，面上却不露——帐里吵的是路，她等的是一句准话。

帐里换过两回灯。第一回是有人端着一盏灯出来倒油，油渣泼在雪地上，泼出一小块黑。第二回是有人捧着灯从西边进去，光从帘缝里漏出一条，落在雪上，动了一下就没了。

帐里的人在里头分了两回饭。头一回上的是一整只羊，第二回上的是汤。汤的味道飘出来，是羊肉和葱的味道。她站着没有动。

一个巡营的小兵提着杆子从车队那边过，走过她跟前，站住了。

"你在这儿站了半天。"他说。

"等一句话。"

"等谁的话。"

"不是给我的话。"她说。

小兵看了她一眼，提着杆子走了。

戌时前后，帐帘掀开一次，有人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气。他没有看见她。

亥时前后，帘子最后掀开。

出来的是没藏阿罗。他个子高，出来先站直了，掸了掸袍子上的褶。

"你还在。"他说。

"在。"

"帐里没定。"他说，"今天定不了。"

"借道应不应。"

"十二部里有六个不肯让路。"他说，"他们不是不让燕人过，是不让乞丹人的车过。乞丹人过一个车队，明年就过十个。过十个，草场上就没有我们的羊。"

"那马呢。"

"马我要。"他说，"一千匹我不要白不要。可路不是我的。"

他说完就走了，走了三步回头看她一眼。

"你的个数我记住了。"他说，"四万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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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的时候营里的灯灭了一半。

路上结着冰，冰上是一层薄雪。她走到匠作营门口，都罗手下的一个人在门口等着。

"监营说，明天帐上要你的数，写在一页纸上。"那人说，"借道应不应，跟你那页纸没有关系。但你得交。"

"我明天交。"

"监营还说一句。"

"说。"

"他说这桩事点了头，交料的人数就要加。"那人说，"加人从哪儿加，帐上还不知道。"

她推门进去。

屋里那盏旧油灯还亮着，灯油只剩一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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