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六章 参他不在册上

昭平二十九年正月，崇京朝堂。

正月初三，正月头一场廷议。

进宫的名帖有一栏写的是"见任"。沈砚在那两字后头填了"办事"。门吏看了一眼，没有问，把名帖插进签筒里。

殿外的旧匾换了新的。换匾的匠人手上裂着口子，钉子上了两回才钉住。殿里摆了四只铜炉，只有靠门那一只烧着炭。坐得远的人，手一直拢在袖子里，袖口上压着一层白霜。

殿上按班站着，一共四十来个人。有个小内侍提着壶进来添水，手背冻得发紫，添到第三个人那里，壶嘴碰在盏沿上，响了一声。

前半个时辰说的都是改元。诏书是年前发的，昭平二十九年正月起改元昭宁，文书上凡带旧年号的地方都要重写。户曹的人念了一遍今年的用度，念到一半，有人问明年的春粮。兵部的人接着问云门关去年补的那一段墙。再往下是盐引和马价，堂上说话的人换了三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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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元这一件本来与沈砚不相干。到巳时，户曹的人念到云门、鹿鸣镇两处的粮料脚钱，念完抬起头。

"这两处的文书，"他说，"底下挂的是一个不在册的名字。"

殿上有人翻册子。纸页翻得很响。

"不在册，粮就拨不出去。"户曹的人说，"料也一样。账上得有个人名收着。他的名字不在册上，这一笔只能挂在衙门头上；挂在衙门头上，年终就烂在那里。"

"那就挂在衙门头上。"有人说。

"挂一年可以，挂两年也可以。"户曹的人说，"第三年就有人问，这两处的粮是谁吃的。"

吏曹的人这时候补了一句。他说那两处的差遣文书末一栏是"保人画字"，那一栏到现在还空着。空着那一栏，文书就是一张白纸，谁拿着都不算数。

殿上没有人接这一句。站在沈砚前头那个人把脚挪了挪，离他远了半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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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边一列的最前头，崔玄把奏本举起来。

"臣有一参。"

他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
"请罢沈砚差遣。"

殿里静了一息。

崔玄接着念。他念的是名分。他说本朝没有不在籍而领差遣的人，前年没有，去年也没有。他说白石县有一份文书，画字的人不在册上，那份文书却调过人、调过粮，从鹿鸣镇一直调到云门。他说前年西边也有一个领了差遣的，后来查出来他不在册上，他调走的那一批料，今天还在路上，押车的换了三拨人。

"他贪不贪，臣不管。"崔玄说，"他狠不狠，臣不管。臣参的是一条：不在册者不可以任差遣。"

念到最后一个字，他脖子上的筋起来了，两只眼睛是红的。念完他把奏本合上，两只手捧在胸前，捧得很正，像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
殿上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，听不清。

"沈砚。"御座那边问，"你有何说。"

沈砚站在西边末位，离门两步远。门口的风从他身后过去，把他脚边一片纸吹得翻了两个身。

他先没有出声。

"没有。"他说。

殿上又静了一息。他这两个字说得轻，殿上却更静了——崔玄参的是名分，他若当场争，反倒坐实了这条罪；不争，这条就得朝里自己去掂量。有人等着他往下说，等了一下，没有等到。

兵曹的人这时候站起来说了半句。他说这一条若真的立起来，前年西边那一桩也要翻；翻起来，那批料总得有人赔。他说完看了一眼户曹，户曹的人没有抬头。

崔玄把奏本交给殿边的书手，退回自己那一列。退回去的时候他踩了同列一个人的袍角，那人把袍角抽回去，没有出声。

后头还有三件事：春闱的考官、河渠的岁修、乞丹人的马价。三件事都议完了，没有人再提沈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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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朝是巳时末。殿门大开的时候，外头的风灌进来，铜炉里的炭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
内侍省的人在殿门口收奏本。收本子的人穿青袍，一本一本收，收齐了报数：十七本。走到沈砚跟前，他把崔玄那一本挟在腋下，停下来，说了一句话。

"都知让我问一句。"他说，"大人这一条，想什么时候用。"
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
"哪一条。"

"不在册那一句。"那人说，"都知说，写得好。"

沈砚没有答。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按了按。

那是一份差遣文书，是他自己带进京的那一份。文书上写的是"昭平二十八年"。改元以后，旧年号的文书要重发。文书房的人已经在那一行旁边圈了一道淡墨，圈里留着一处空，等重写的人落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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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，顾无咎抱着一只文书箱，站在拴马桩旁边。他脚底下踩着一小片化了又冻住的雪，靴帮上溅了泥。他看见沈砚出来，往前抢了两步。

"先生。"他说，"崔御史那一本，我在外头听人念了一遍。他参的是名分。"

"是。"

"名分这一条，怎么答。"

"你先去文书房。"沈砚说，"把圈了淡墨的那一页抄一份回来。抄的时候看清楚，圈是谁画的。"

"圈是谁画的要紧吗。"

"要紧。"沈砚说，"画圈的人，往后要落笔。"

顾无咎把箱子换了个手，还要说话。

"先生，"他说，"六月里那一行，是你自己求着划掉的。"

"去抄。"

梁涣从旁边过来，靴子上全是雪水，嗓门很大。

"崔玄那一本，"梁涣说，"念得比我家的账房还慢。"

"他念的是给我听的。"沈砚说。

"那你听懂了吗。"

沈砚没有答他。他把手拢进袖子，往廊下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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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王昭㬢在廊下等他。

廊下是风口。两个人站在柱子后头，风从西边过来，把宁王袖口上那一圈磨白吹得立起来。宁王今年二十岁，站得比沈砚矮半个头。

"崔玄参的是名分。"宁王说。

"是。"

"你怎么答。"

沈砚看着廊外的雪。雪是碎的，落在砖上就化了，砖是黑的。

"那就请朝里重新把我写上去。"他说。

宁王没有立刻说话。

"写上去，你就得归册子管。"他说，"册子上有几条，你就守几条。头一条就是他今天念的这一条。"

"写的时候，"沈砚说，"把这一条也写进去。"

"哪一条。"

"不在册者不可以任差遣。"

宁王看着他。底下院子里有人在扫雪，帚子刮在砖上，一下，一下。

"名分挂在我身上，"沈砚说，"别人随时能拿。名分写在纸上，我要先看一眼那张纸。"

"要是他们不写呢。"

"那就先短着。"沈砚说，"短着也是一笔账。"

宁王把手里的册子合上，压在廊栏上。廊栏上积着一层薄雪，册子压下去，雪化成一小片水，水顺着栏木往下走。

"上回你在雨里跟我要三样东西，"宁王说，"我留了一样没给你。"

"是。"

"库房那间还空着。"宁王说，"你什么时候要钥匙。"

"要。"沈砚说，"钥匙先放着，屋子空着好。"

"今天这一条，算不算那一样。"

"不算。"沈砚说，"差遣文书上要有一个印，还要有一个人画字。我要自己的名字先在册子上，才有人敢画那一栏。"

"你六月里自己求着把名字划掉的。"

"是。"

"今天又求着写回去。"

"是。"

"为什么。"

沈砚把袖子里的文书又按了一下。

"划的时候，"他说，"是我自己拿的笔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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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王叫人取笔。

小侍从跑了一趟，取来一支笔。笔是新开的，笔头上还带着一层胶。宁王把笔接过去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
他没有写。

"回头再说。"他说。

沈砚行礼，退了两步，转身走。

出宫门的时候雪大了些。他把袖子里那份文书按了一下，按到角上，硬。他怀里那半件铜隔着衣裳硌着肋骨，是凉的。

西边那一列的人早走完了。宫门口石狮子脚下堆着雪，有人在雪上踩出一行脚印，一直往南去。

他出宫门的时候路过签筒。早上那张名帖还插在里头，"见任"后头那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，墨已经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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