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元年三月,崇京库房。
三月的崇京还冷。库房在皇城西墙外的一条巷子里,三间,前间摆案,后间堆旧的箱笼,中间那一间放账架。院子当中有口井,井沿上结着一层薄冰,冰下面压着半片枯叶。
他接手这间库房,拿的是一道缺印的差遣文书。文书末一栏"保人画字"还是空的,宁王的人在门外念了一遍,念完把钥匙交给他,没有画字。
库房是前年封的,门上的封条糊过三层,最上头那一层已经晒白了。守库的老兵把钥匙串交出来,一串六把,只有三把对得上锁。
沈砚接过来,一把一把试过。试完他把钥匙放在案上,没有问库里有多少东西,也没有问跟来的两个人姓什么。
"夜里,这库房里的灯亮不亮。"他问。
老兵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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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亮。"老兵说,"不亮我不敢睡。"
"谁点的。"
"我点的。"
"灯油从哪里领。"
"从户曹的料库领。"老兵说,"一个月领四回,一回一勺。"
"一勺油点得到天亮?"
老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"点不到。"他说,"我这一勺是下半夜点的。上半夜那半宿,有人添。"
"谁添。"
"不知道。"老兵说,"添油的人不点灯罩,也不说话。进来添一勺,添完就走。门是从外面拨开的,我在门房里听得见拨门的那两声。"
"你起来看过没有。"
"头一年起来看过两回。"老兵说,"门开着,里头没有人。灯亮着,油多了一指。后来我就不起来了。"
沈砚把案上那盏灯挪过来看。灯是铜的,灯盏里还剩一层油,油面上浮着一小截烧黑的灯芯。他把灯芯挑出来,放在指头上捻了一下。
"这几天谁来过。"
"前天户曹来了两个人,翻了翻架子,走了。"老兵说,"上个月还有人来搬过两只箱子,条子上写的是借。"
"条子呢。"
"钉在门后头。"
沈砚把门后头那张条子取下来看。条子上的字很整,用的是料库的纸,纸上有一股浆糊干了以后的酸味。他看完把条子折了一道,塞进袖子。
"库里原有几架东西。"
"账架四架,箱笼十一只。"老兵说,"前年封库的那天,拉走了两车。拉车的人我不认得,押车的是户曹的一个书办。"
"拉走的是什么。"
"不知道。"老兵说,"箱子上的字都没有了。"
---
过午,他把三本残册搬到前间。
三本册子是从白石县带进京的,纸都发过霉,边上起了毛。一本是常平仓的谷色册,一本是榷场抽解的底册抄件,还有一本是白石县架阁库的旧簿。顾无咎把册子摊开,一手按着一手翻,念数。
"先念粮。"沈砚说,"再念人。"
"崇京仓来的那三笔,数都对得上。"顾无咎说,"白石县跟着来的那两笔,一笔写在册子上,粮账里没有;一笔在粮账里,册子上没有。"
"往下念。"
灯挪到了案角。砚台里的墨冻住了,沈砚把墨砚搁在灯边上烤,烤化一层,写一行。
顾无咎念得快,念到半本年月,嗓子发干,端起案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。
"慢。"沈砚说。
"先生,这些数我一念,你就写。"顾无咎说,"我念错一个字,你就得重对一页。"
"你念错就重念。"
案上那碗茶是老兵送来的,粗瓷碗,碗口上有一处小缺。茶是黑的,喝到嘴里发涩。顾无咎喝了两口就不喝了,把碗推到案角。
顾无咎去了一趟户曹的料库。来回走了半个时辰,回来的时候两只耳朵冻得发红。
"领油的四张条子都在。"他说,"一个月四勺,一勺不少。"
"库里的油少了没有。"
"老兵说没有少。"顾无咎说,"他说他添的是下半夜那一勺,上半夜那半勺,从来不是从库里舀的。"
"那是谁家的油。"
"条子上看不出来。"顾无咎说,"料库的书办说,库房这一盏灯,历来都是这么点的。"
三更的梆子从巷口过去。巷口卖汤饼的挑子二更就收了,收摊的时候敲两下梆子;三更这一声是巡夜的。顾无咎抬头往窗上看了一眼,窗户纸上结着一层白霜。后间有过一只猫进来过,踩翻了半只空筐,筐倒在地上,一路拖着响到墙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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抄到三更过半,名单出来了。
在册上有名、粮账里却没有他领粮那一笔的,九个。这九个人的名字后头,都是一年到两年的空白,空白处有人画过一道淡淡的横,画得很轻,像是怕人看见。九个名字里,有三个姓同一个姓,写在一页纸的上下两处。
"这三个是一家的?"顾无咎说。
"一家的。"沈砚说,"同一年的粮,三个人都没有。"
在粮账上领了粮、册子上却没有这个人的,八个。这八个人的粮,是一年一年领出去的,领粮的手印全是同一个:一个方印,印上四个字,四个字里有两个字被印泥糊掉了。八行字,横画像一个人写的,横画末尾都往上挑。
"十七个。"顾无咎说。
"十七个。"沈砚说。
他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按册子数,九个;第二遍按粮账数,八个。他数的时候手指在纸上走,走到名字就停一下,停得很短。
"少的粮是二百一十六石。"顾无咎说,"多的粮是一百八十三石。"
"多出来的三十三石去了哪。"
"册子上没有这一笔。"
"那就先不写。"沈砚说,"把这两个印的字拓下来。"
顾无咎去后间找纸。他回来的时候,先生已经把那三本册子合上了,按年份摞在一起,最旧的一本搁在最上头。
"先生,后间架子上有一只箱子,"顾无咎说,"箱底上写着白石县三个字,字被刮过一半。"
"哪一年的。"
"箱板上有个号,看着比这三本册子还老。"
沈砚把那盏灯往案中间推了推。
"先不看它。"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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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张抄着十七个名字的纸推到灯底下。
纸是新的,边角硬,压不平。他拿灯盏压住了一头,另一头用砚台压住。他写字不用楷书,横平竖直,一个名字一行,行距留得一样宽。
"先生。"顾无咎说,"晚了。你睡不睡。"
"你回去。"沈砚说,"走的时候把巷口那两扇门带上。"
顾无咎站了一会儿。
"这十七个人,"他说,"要不要先派个人去问。"
"问谁。"
"问仓上,问户曹,问白石县也行。"
"白石县问过了。"沈砚说,"问出来的就是这三本册子。"
"那问谁。"
"先问灯。"沈砚说,"谁添的油,谁就得先知道这库里丢没丢东西。"
顾无咎没有再问。他把灯罩正了正,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,门轴响了一声。
沈砚把灯留下,没有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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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前,老兵起来看了一趟。
灯还亮着。灯盏里的油比昨晚上还高了一指。他把灯罩揭开看了看,灯芯是新的,剪得很齐,剪口上还留着一小截焦头。
桌案上那张纸还是压在灯底下。灯烤了一夜,纸的一角烘得发黄,卷起来半分。十七个名字在纸上排得整整齐齐,最上头那个名字的墨色比下头的浅一点。
沈砚是卯时到的。他进门先看灯,再走到案前,把灯罩揭开,用两根指头把那小截焦头拈起来。
焦头是干的,一端沾着新油,一端烧得发黑,黑的那一头有一道很平的切口,不是用剪子剪的,是用刀切的。他头皮一麻——有人夜里进来换过灯芯,还用刀切,这人手里有刀,也不怕灯亮着。
他找了一张纸,把焦头包好,塞进袖子。
老兵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"昨晚,谁拨的门。"沈砚问。
"没有听见。"老兵说。
沈砚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从灯底下抽出来,折了两折,也塞进袖子。
他走出门的时候,院子里那口井的冰面上落了一层新雪,雪上有一行脚印,从墙头上下来,走到门口,又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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