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章 籍上三百七十四

天授二十四年九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点匠籍从辰时开始。营门口那张长案是从王庭带来的，案腿垫了两块石头，一头高一头低，写字的时候纸往下滑。

都罗坐在案后。他手边搁着那本布皮册子，两指宽，还有一杆秤——不是称人的，是称册子的，册子往秤盘上一搁，他说了句“四斤二两”，记在纸边上。

苏澪站在案前。营里的人都到空地上了，站了六排，一排一排往下站，后面的看不见前面。

“点法是这样。”都罗说，“我念名字，人在的应一声，往前走三步，站到东边那堆柴前头。念到没人应的，先放着，念完再算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站在这里看，不许说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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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字从日头还没出屋脊的时候开始念。

前二十个都在。第二十一个念了两遍，没有人应。都罗把那一行的名字用指甲划了一下，划在纸上，不出声。

空地边上搭着一排匠棚，棚顶的草席压着石头，风从席缝里过，带一股子焦铁味。赤谷这地方四面是红土，九月里日头还毒，站久了，脚底下那层土是烫的。

念到第六十几个，东边那堆柴前头站了一片人。

苏澪开始数。

她数的是走出来的那一片，不是站着的那六排。数的时候她的嘴唇动，手在裙子边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点。

点到一半，前面有一个应错的人往回走，她从头再点一遍。

第二遍点到八十几，两个女的从后头往前挪，一挪就乱了，她又从头点。

第三遍点完，她把手放下来，攥了一下，手指头上有一道印，是裙子上的布纹压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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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完是午前。三百七十四个名字，念了一个半时辰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用秤称了称，还是四斤二两。他把册子推到案角，从腰里摸出一只布袋子，袋子里是炒米，他倒了一把在手心里，一颗一颗往嘴里放。

“点出来的数是多少。”他说。

“两百八十九。”苏澪说。

“你怎么数的。”

“走出来的人，我数了两遍。”

“第二遍数是多少。”

“两百八十九。”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两百八十九。”

都罗把那把炒米吃完，拍了拍手。

“册上记的是三百七十四。”他说，“差八十五个。”

“我数了两遍。数字没变。”

“我信你数了两遍。”都罗说，“我也信差的是八十五个。你先吃饭。吃完饭，我让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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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他把两张纸拿出来。

纸是粗的，边上裁得毛。一张纸上有七行字，另一张上有三行。两张纸的底下都有手印，一张是红的，一张是黑的——黑的那个是拿炭按的，按完拿手一擦，糊了一半。

“借据。”都罗说，“八十五个人是被十二部借走的。借期三年。”

“两张借据，八十五个人。”

“一张是东边三部合借的，四十一个。一张是北边两部合借的，十九个。”

“还有二十五个。”

“没有据。”

“没有据的怎么算。”

“算在册上。”都罗说，“册上的人在册上。他们不在营里，营里的事他们不担；他们在外头出了什么事，我不管。这一条从三十二年前就是这样。”

苏澪心下一沉，这二十五个连个手印都没按，是没人认的。

“三年。”苏澪说，“他们的借期到了几时。”

“最早的一批，明年三月到期。”

“到期的回来了没有。”

“从前没有回来的。”都罗说，“回来的都换了个名字，重新入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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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两张借据拿起来看。

第一张上的七行字，写的是人数、日子、借去的用处，最后一行是“用毕送回”。七个手印，一个比一个大，最后那一个按得出了纸沿。

第二张上只有三行，底下三个手印，其中一个按倒了，指头朝下。

“这三个手印里有一个是倒按的。”她说。

“那个人按的时候酒喝多了。”都罗说。

“倒按的手印算不算。”

“算。”都罗说，“只要红了就算。”

她把两张纸放回案上，用手把卷起来的边抚平了。抚的时候纸边上的一根毛刺扎进指头，拔出来时出了一点血。她把指头在袖口上擦了一下，擦完接着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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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要在册子上写一个实数。”她说。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实到两百八十九。”

“不许。”都罗说。

“那八十五个不在营里，这半年他们吃的粮是从营里出的。粮册上的数是三百七十四。”

“粮册也照册写。”

“粮是实出的。”

“王庭只认在籍。”都罗说，“你写实到，明年春天那八十五个人回来，册上就少了一行字。少了那一行，他们的匠籍就没有了。没有籍的人回来，算什么人。”

她没有答，可心里的主意没动——她要的就是让这本册子说真话。

“再一句。”都罗说，“你今天在册子上写实到两百八十九，明天北边的部里来领人，说我要的那四十一个，你册上只有两百八十九，你说得清吗。”

“说得清。借据在这里。”

“借据上写的是三年，明年三月才到。”都罗说，“三年之内，他们不归你管。”

“那我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借出去的人，谁的粮养着。”

“借的人养。”

“借据上没写这一条。”

都罗把手里的笔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。刮的时候他看着册子，没有看她。

“借据上没写的，就按从前的办。”他说，“从前的办法是，借的人养，出了事他们赔，赔不出来的报王庭。报上来，我记在册子末页那一行小字里。这一行小字，三十二年没有往外念过。”

他把布皮册子拿过来，翻到赤谷那一页。那一页上，三百七十四个名字分在四行里，前三行是当年的，最后一行是后添的，字比前面小。

他在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：九月点，实到二百八十九。

添完他把笔搁下。

“这一行是我写的。”他说，“不算你的实数。你要报实数，报在你自己那个本子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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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回去以后，拿了自己那本料册，在末页写了几行。

第一行写的是“借出八十五”。第二行写的是“两张据，据上六十人”。第三行写的是“无据二十五”。第四行她写了一半，停住了。写的是“朵”字，只写了上面那一点一横。

她把那一行划掉，另起一行，写的是：东三部借四十一个，北二部借十九个。

写完她拿着这本料册去了东边的匠棚。

匠棚里在打一副车轮的铁箍。三个人，一个看火，一个掌钳，一个抡锤。抡锤的那个十六七岁，手上有新旧两种伤，新的那道在虎口上，结的痂还没掉。

她问了三句话。第一句是问从前借出去的人，回来过几个。第二句是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姓朵的徒弟。第三句是问东三部借走的那四十一个，是从哪一年开始借的。

看火的那个答了前两句。他说回来的有，回来两个，一个改了名，一个后来去了南边的牧场。姓朵的徒弟，他说有一个，是朵甘早年带的一个，跟了两年多，后来借到东边去了，走的那年是秋天，走的时候把一双旧皮手套留在了棚里。

皮手套还在。他指给她看，就压在棚子北角那根柱子底下，垫着一只水桶。

她把料册合上，蹲下去把那双手套抽出来看了一眼。手套硬了，指尖那里磨穿了两个洞。

看火的那个在旁边说了一句：这副手套是那人自己缝的，用的是补帐子剩的皮子，缝的时候针脚在外头。

她把手套放回去，重新压在桶底下。压的时候她把手套的指头朝里折了一下。

她又问了一句，东三部借走的那四十一个，明年三月到期，谁去接。看火的说不知道。掌钳的那个说，接人的事从前是营里派两个人赶车去接，车是营里的，路上的草料得自己出。

“今年还派不派车。”她问。

“得看册子上的人够不够。”掌钳的说，“册上不够，车就派不出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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