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二章 做出来的是车轮箍

天授二十五年正月，赤谷炉场。

开炉定在正月初七。初六夜里落了雪，落到天亮有半尺，炉棚顶上压着一层，草席中间往下坠了一个坑。

苏澪在卯时就到了。她先看的是料。新料是去年腊月从西边运来的，堆在料棚里，上面盖着毡。她掀开毡，抓了一把在手里，捏了捏，又摊开看。料是灰黑的，里面有细的亮星。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指尖上留了一层黑。

新料跟旧料不一样。旧料是她用了五年的那种，出铁慢，性子稳。这一批西边来的，含的东西杂，火一催就往下淌。

“先别按旧规矩装。”她说。

掌炉的那几个等她发话。她把新料分了三堆，一堆按旧样，一堆减了风，一堆添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添的那种是从炉底的旧渣里筛出来的，颜色发红。她添的时候自己动手，用小簸箕，一箕子，半箕子，又一箕子。

装完封口，卯时三刻点的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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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炉到午后才动。

炉子响的时候，声音跟往常不同，闷，中间夹着一声长的。掌炉的老匠把手里的铁钩放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漏了。”

炉底老地方开了一线口。铁水不是往铸范里走，是顺着缝往下淌，淌到地面上，把地上那层薄雪冲开一道沟。沟是红的，冒着白气。

没有人上去堵。老匠说了一句：让它淌完。

淌完地上结了一大块，扁的，边上起毛。苏澪蹲下去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在边上掰了一小块。小块是脆的，一掰就断，断口上有一层灰白。

棚里的气味变了。往常出铁是铁腥味，这一炉淌出来的东西带一股子涩味，像烧过的碱土。掌炉的老匠把鼻子在袖子上蹭了两下。

“这一炉记废。”她说。她脸上没慌，心里却在算这一炉废掉的料值多少。

“废的料怎么办。”

“推到棚后头，不许回炉。”她说，“上了册的废，回炉就是两笔。”

老匠招呼两个人拿铁锹把那一块起出来。起的时候铁锹刃磕在铁上，响了一声，很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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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炉改在夜里点。

她把风口收小，添的那种不再往上加，只在中间掺。火是黄的，不是白的。子时过后，铸范开了。

开范的两个人手上裹着湿布，布上冒着白气。范一开，热气上来，把棚顶那一层雪化了一片，水顺着草席的边往下滴，滴在案上那本件数册上，把册皮洇出一小片湿。

第一批出来的东西摆在三只木板车上。

不是兵器。是二十七把锄头，九张犁的铧，还有四十八个车轮箍。车轮箍是圆的，一个比一个重，摆的时候要两个人抬。锄头的柄孔上还带着毛刺，有个年轻的拿锉在锉。

数目报到她这里：锄头二十七，铧九，箍四十八。共八十四件。

她把每一件都过了一遍手。过到第十几个箍的时候，她拿起来对着炉火看，看那一圈是不是匀。有一个不匀，厚的那一边多了半分，她挑出来，搁在废料那一堆。

“这个也算一件。”掌炉的说。

“算废。废的我在册子上另起一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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窑工不敢报。

第二天早上，管铸范的那个把件数册送到她帐里，册上那一栏空着，写的是“待定”。他站在帐门口，两只手搓着，搓了半天才说话。

“这一栏不好填。”

“为什么不好填。”

“上一批出来的都是军器房的件，报的时候写的是甲叶、箭镞、刀坯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批……写什么。”

“写锄头，写犁铧，写车轮箍。”

“写上去，王庭要问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新料用在哪里。”他说，“新料开炉，头一炉出的是这个。军器房等着提件，等了一个冬天。”

“件数册留下。”

“留下。”

“空着那一栏我自己填。”

管铸范的出去了。走到帐门口他又回了一次头。

“总领，”他说，“这一批的料是从西边调来的，调这一批料的时候，军器房是报过数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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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填了那一栏。

填的是“民用”两个字。填完她在下面添了一行：新料初开，一炉废，一炉出锄二十七、铧九、车轮箍四十八，共八十四件，交营中存用。

她这一笔，是把军器房要的刀坯先撂在了一边，先让营里的人有锄头、有箍。

填完这一行，她坐着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墨是她自己磨的，磨得淡。她看的时候拿指头在“民用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，指头上还留着黑，一按下去，那两个字上多了一个浅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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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是初十来的。

他到了先看料棚，把剩下的新料称了一回，记了两笔。然后他进帐，把料册摊在案上，从后往前翻，翻到那一页。

“八十四个。”他说。

“八十四。”

“这些件卖给谁。”

“锄头给营里的匠自己种地。车轮箍交军器房。”

“军器房要箍做什么。”

“车轮箍是车上的。”她说，“车拉料、拉炭、拉粮，都要箍。军器房的车上用的也是这个。”

都罗看了那一页一会儿。

“这一炉的料是军器房报的数。”他说，“他们报的是刀坯。你出了八十四个箍，刀坯的额就短了。”

“额我补。补的料从明年的额里扣，这个我说过。”

“补要多久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都罗把那本料册合上，用袖子在封皮上抹了一下。抹完他把册子夹在腋下。

“这一页我拿去白城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改一个字。你写什么，我报什么。”

“报上去以后的话，我自己答。”

“你答不答得上，是他们的事。”他说，“这一页上头，写的是你自己写的字。字是你的。”

他走出帐子，又回了一次头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，“军器房那边昨天来问过一趟，问新料开炉开的什么。我没有答。他们自己去问管铸范的了。”

“管铸范的怎么说。”

“他说不知道。”都罗说，“他说的不知道，是实话，也是他自己保自己的话。你别怪他。”

“我不怪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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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城那边回来在正月十九。

回来的是都罗。他没进帐，站在帐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的纸。纸上是三个字，笔很粗，墨色偏褐。

“大汗写的。”他说，“就三个字。”

她把纸接过来。

三个字是“多久”。

她盯着那三个字，手心有点发紧。

都罗接着说：“大汗的原话，是先把你这张纸看了两遍，看第二遍的时候拿笔蘸了墨，写了这三个字。写完把纸交给边上的人，说了一句：问她多久。”

“问多久。”

“问的是，这样的一炉，还要几炉，你才能出军器房的件。”都罗说，“也问的是，这样的一炉，能顶几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，“第一炉不算，第二炉起，中间还要试。”

“你把日子写下来。”都罗说，“写下来我带走。这一回我不问别的。”

“还有一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白城那一头，问的是件数，还是问的别的。”

都罗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
“问的是多久。”他说，“你要问的是谁在多远的地方等着这一批件，我答不了你。我在白城只坐了半天，帐里的人进出七回，有一回来的是军器房的章京，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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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日子写在那一页的边上：三月中试第二炉，四月中试第三炉，五月出军器房的件，出不足的额从下半年补。

写完她在那三个字的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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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里散了以后，进来一个人。是石朵，从匠棚那边来的，手上还沾着炭灰，额头上有一道黑印，是袖子擦的。

她站在案前，看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
“这三个字是谁写的。”她问。

“大汗。”

“大汗问多久。”

“问了多久。”

石朵把手上的炭灰在裤子上擦了两下，擦完还是没有擦掉。

“总领。”她说，“我们这一批没有交军器的件，报的是锄头和箍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个报上去，”石朵说，“是不是等于说我们没有东西交。”

帐里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。苏澪把那张纸折起来，压进料册里，压在“民用”那一页上。

她没有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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