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五章 拆成三本的册子

天授二十五年四月，赤谷匠作营。

雨下了三天。料棚漏，地上垫着两层旧毡，毡角压着石头。苏澪把三本空册子摊在长案上，脊朝上，一本一本掰开，掰到能平摊。

都罗进来的时候，靴底带进来的泥在门口刮了两下。他手里那本册子还在，蓝皮，用惯了的，角上磨出白。

“三本。”他说。

“三本。”

“王庭只认一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把蓝皮册子放在长案正中，压住那三本空册。压下去的时候，纸边翘了一下。

“你报了六年。”他说，“每年一本，一本从头到尾。报上去的数，军器房、榷货房、仓房各抄一份。三处抄完，对得上，就入库。”

“对得上。”苏澪说。

“那你拆它做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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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答。她把蓝皮册子抽出来，翻到上个月那一本，指着第一行。

“这一行是料。杉木多少根，铁多少斤，胶多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二行是工。多少人，几天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三行是在册。名字，匠籍，领了多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三样对不上。”她说，“去年冬天对不上的那一格，是料和工。料报了，工也报了，可料少了一成，工多了一成。少的那一成在库里，多的那一成在册上。”

“那一格后来合了。”

“合了。”她说，“合的人是你。你算了两遍。”

都罗把册子合上。他合得不响。帐外的雨打在毡上，声音闷。

“你要拆成三本，”他说，“谁合。”

“王庭合。”

“王庭不合伙。”

“那就得有人来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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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三本空册往两边推开，一本放在他左手边，一本放在右手边，第三本留在中间没动。

“你试试。”她说。

都罗站着没动。

“拿料那一本试。”

他坐下了。他拉过左手边那一本，从怀里摸出他自己那本册子，翻到同一页，一行一行往空册上抄。他抄得很快，笔头压得重，抄完一页翻过去看了一遍，又在末行底下画了一道横。

“料这一本，末行是一千四百二十。”

“工那一本呢。”苏澪说。

他换了一只手。工那一本他抄得慢，抄到第三行停了一下。他往前翻，看了看料那一本末行那个数，又翻回来。

“数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。”

“工多算了两个人日。”他说，“这两个人日挂在四月初七。四月初七那天料棚塌了半边，人都在棚底下搬木头，没有上炉。”

“那你把两个人日改到哪一格。”

“改不进去。”他说，“工这一本只有工。搬木头也是工。”

他把笔搁在案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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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算一遍。”苏澪说。

他算了第二遍。第二遍他先算的工，工那一本末行是四千零八十。他把数写在纸角上，再翻料那一本。料那一本的末行和第一遍一样，一千四百二十。

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。看了一会儿，他把笔重新拿起来，在工那一本末行底下又画了一道横，把四千零八十写在那道横底下。

“第二遍对不上。”他说。

“第一遍对得上。”

“第一遍是我照着你的数抄的。”

“第二遍是你自己算的。”

都罗把笔撒手。笔在案上滚了半圈，停在三本册子中间那本的边上。

“拆完以后必须有人来合。”她说，“来合的人得自己对。”

“对下来是什么数，就是什么数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要是不肯对。”

“他不敢。”苏澪说，“料这一本他一个人对得出来。工这一本他一个人也对得出来。两本摆在一起，对不上，他就得回去问那一格是谁填的。问到最后，他得问到你头上。”

都罗看着她。他没有说话。外头有人跑过去，脚踩在泥里，声音一串一串的。

“这两本你拿上去。”她说，“第三本我留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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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本是在册。这一本她翻得最旧，角上起了毛。

“少了什么。”

都罗把三本翻了一遍。他翻到在册那本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。

“这一本的末行空着。”他说。

“空着。”

“前头一百二十七个名字，末行是空的。”

“末行要写一个数。”

“什么数。”

“在册一百二十七，实到一百二十六。”

都罗把册子往前翻，一页一页点名字。他点得快，指头在纸上走。点到第七十几页，他停住。

“朵甘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这个名字后面没有数。”

“他没有数。”她说，“他瞎了以后，手上做不了正经活。他没有领料，没有上工。册子上他就挂着一个名。”

“挂名也要销。”

“他死了。”苏澪说。她说得平，心里却发沉。

都罗把册子合上，合得很轻。他把三本册子摞起来，摞的时候把在册那一本放在最底下。

“拆完以后，”他说，“这一本谁合。”

“我合。”

“你合的是三本。”

“我合的是三本。”她说，“合不上的那一格，我写明白。”

他把三本册子抱起来，抱到门口。雨小了一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案——长案中间还摊着那本蓝皮册子，摊在上个月那一页，纸边被三本新册压过，压出三道浅痕。

“你这一本，”他说，“王庭要是叫你重报呢。”

“重报。”

他抱着三本册子走进雨里。走了几步，靴子在泥里陷了一下，他没有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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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蓝皮册子抽过来，翻到在册那本的上个月末行。那一行是空的。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笔，蘸了墨，先在空行上点了三个点，点完把笔搁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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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到申时才停。毡上的水渗下去，屋里起了一股潮味，混着铁屑的腥。她把长案擦了一遍，擦到第三遍，抹布在案上留下一道灰印，她换了块布。

案角摆着一只旧铜灯台，灯芯是干的。朵甘活着的时候这盏灯是他添油的。油碟边上有一圈黑，是他手指按的。

她把三本册子的名目写在纸上：一本料，一本工，一本在册。写完在底下添了一行：三本合一，须另立一合册，合册不归匠作营。

这一行她想了很久。她想到日头偏西，才落笔。写下来以后，她把这张纸也压在案下的木匣里。

外头吹了收工的号。一百二十七个人从炉那边出来，走过料棚，脚底带着水。有人一路在骂天，有人不吭声。石朵走在最后，肩上扛着两根断了的抬杠。

“苏匠师。”石朵在门口站住，“那两个人日，记在初七。”

“记了。”

“初七那天是搬木头。”

“搬木头也是工。”

石朵把抬杠从肩上放下来，靠在门框上。

“我照着旁边那三格写的。”她说，“那三格是他填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写的时候，手底下不稳。”

“你的字我看得出来。”苏澪说。

石朵把抬杠重新扛起来走了。她走过去以后，门框上掉了一点泥，落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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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另拿一张纸，把上个月对不上的那一格抄下来。抄的时候她抄的是三本，三行。写到第三行，她的笔停了一下。

那一格是料。料那一格上少了一成。少的那一成库里没有。库里的账她查过三遍，数是死的。多出来的那一成在工上，不在料上。

不合的那一格最后落在料上。料那一格底下，压着的是领料单。领料单上要签字，签不了字的人，按手印。朵甘瞎了以后，领料单是他让别人念给他听的。他按手印的时候按得很正，不偏不歪。

四月十六这一格，签的不是朵甘。按手印的是石朵，字是她代的。她代的时候抄的是旁边那三格的样式，那三格是朵甘从前填的，格底压着他按过的印。

那三格上，凡是他自己按的，印都往左偏半分。

她数了一遍，偏的有四个，不偏的有十一个。偏的那四个都是瞎了以后按的。苏澪心下一跳，这偏半分的印，就是她查那笔账的缝。

苏澪把那张纸折了一道，压在蓝皮册子末页，合上，塞进案下的木匣。木匣的盖合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，她用手掌把它按住，按了两回才合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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