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八章 王庭只要三个月

天授二十五年六月，白城王庭。

都罗从王庭回来的时候是午时。他骑的是驿马，马身上的汗还没干，鞍下的毡湿了一片。他进帐没有坐下，先把怀里那卷纸取出来，放在苏澪案上。

“大汗的话。”他说。

“说。”

“赤谷三个月内交出可用的东西。数目不提，只说够用。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都罗说，“我从头到尾听着。他把‘够用’两个字说了两遍。头一遍是对我说的，第二遍是对耶律青说的。”

“王庭的话，一句不多。”

“一句不多。”

苏澪把那卷纸摊开。纸上是大汗的话，写得很短，占不到三分之一行，后头跟着王庭的火印，印得端端正正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是都罗自己加的：三个月，自六月十五起。
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。她心里沉了沉，这日子逼得紧。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够用是谁说的。”

都罗没有答。

“这个数是谁定。”

“不定。”他说，“到时候是谁来领，谁就是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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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澪把案上的册子搬到地上。三本并排，中间那本摊开。她跪在册子前头，从六月十五往下数。

三个月。六月的下半月，七月，八月，九月的前半月。赤谷的炉是十二盘，烧一炉要歇两天，修炉要占一盘。三个月里能满烧的只有八盘。

她拿了张纸算。先算料。料按满烧算，够烧到八月中。八月中以后要从矿上再领，矿上的料上来要十天，十天中间要停三盘。

再算人。在册一百二十七，实到一百二十六。八月中有一批人要去顶矿口的役，去三十个，去二十天。

“三个月里能出来的只有一种东西。”她说。

都罗站在案边。他把靴子在门槛上蹭了两下。

“哪一种。”

“农具和车箍这一路。”她说，“快了能出，慢了也能出。别的都要模具，模具要三个月才打得出来。”

“大汗要的是可用的东西。”

“农具是可用的东西。”

“农具能不能打人。”

她没有答。都罗也没有再问。他把案上那卷纸卷起来，用麻线缠了两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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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里那三十个去矿口顶役的人，名单是六月初十定的。定的地方在料棚底下，一张矮案，管事的人念名字，念一个，出列一个。

三十个人里有十九个是炉工，十一个是搬料的。石朵在名单上，阿兀不在。阿兀去找管事的人，说了两回，管事的人说名单是王庭定的，改不了。阿兀把话咽下去，回来把石朵的那把锤子接了过去。

顶役是二十天。去的人一天给一升米，回程算两天。苏澪把这一笔算了进去：三十个人走二十天，是六百个工日。六百个工日的活，要摊到剩下的九十六个人身上。

她在纸上写了三个字。三个月。写完在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三道横，一道比一道短。

“七月十五那一批。”她说，“发到哪儿。”

“河北。”都罗说，“过了河。”

“河上要几天。”

“十天。”

“十天里头要有人押。”

“押的人王庭派。”他说，“轮不到营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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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还有一件。”苏澪说，“这种东西，我要给十二部交三次账。”

“为什么要三次。”

“因为三个月要交三回月账。”她说，“头一回是七月十五，东西刚出来一半。第二回是八月十五，出来八成。第三回是九月十五。”

“三回都是同一批东西。”

“同一批，报三回。”她说，“头一回报的是领了多少料，第二回报的是出了多少件，第三回报的是发了多少件。三次的数是爬着走的。三次里头要是有一格对不上，就要从头核。”

“那就让它对得上。”

“对不上的是领料那一格。”她说，“领料单在王庭。料从矿上出来，先到王庭的仓，仓房记一笔，再发给匠作营。营里领一捆木头，要等仓房的单子。单子下来，写的是‘某某营，某料，若干’。”

“这一行有什么错。”

“这一行没有错。”她说，“错的是它不写三个月。它写一回，就是一回。三月里领回二十回，二十回的数是散的。我要把它们并成三个月，并的时候要有一个总数。总数得从二十张单子上抄。抄错一张，三次账都不对。”

都罗把缠好麻线的纸卷塞进怀里。他看着她。

“你要什么。”

苏澪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。纸是她自己裁的，横横竖竖画了格，格数不多。

“我要一册能自己填的领料单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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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罗把那张纸接过去。他看得很快，翻过来又看背面。背面是空的。

“这个格子多了两栏。”他说。

“一栏写件数，一栏写用在哪一批。”

“批量这一栏你自己填。”

“我自己填。”苏澪说，“填完加盖我的印。你们拿去核。”

“填错了怎么办。”

“填错了照规矩办。”她说，“罚我三成的额。”

都罗把那张纸折起来，折了三折，塞进怀里的纸卷旁边。

“这一册我要跟仓房说。”他说，“仓房认不认，我要去问。”

“你多久能问回来。”

“明天。”

“明天午前。”

“今天午后。”都罗说。

苏澪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今天午后就能问回来。”

“我今天午后就能问回来。”他说，“王庭上个月把这一册的式样发下来了，空册就在仓房，压在最底下那一格。”

苏澪把册子往边上挪了半尺。

“上个月。”

“上个月初七。”都罗说，“式样发下来的时候，我在场。耶律青念的，念到‘凡领料，由营自填’那一句。”

“你当时没有说话。”

“没有。式样是式样，没有人报过要用的东西。”

苏澪后颈发凉，王庭早就算到会有人来要这一册。

他把门帘掀起来。外头日头很白，地上没有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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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以后，苏澪把三本册子重新摞起来。摞的时候她把最厚那本放在最上面，摞成三本一齐，齐得没有一道缝。

她拿了张新纸，把领料单的格子重画了一遍。画完她在纸的角上写了两个字：赤谷。写完又添了日期。

写完她把这一张压在册子底下，压在中间那一本里。

案上那卷大汗的话她没有收。纸上“够用”两个字她看了两遍。前一遍她想的是数，后一遍她想的是领料单。领料单的式样，王庭在上个月就发下来了。发下来的时候放在仓房压着，压在最底下那一格。

发这一册式样的人，想的是有人会来要它。要它的人，得先算出来三个月里只能做一种东西，还得先把三次账的缺口找出来。

苏澪把那一卷纸拿起来，对着窗户又看了一遍。纸是厚的，对着光不透。她把纸卷好，用原来的麻线缠上，压在案角那块石头底下。

日头往西偏的时候，仓房那边来了个人。来人手里抱着一册空册，蓝皮，跟营里用的册子一样厚。他站在账外喊了一声，把册子递进来，说是都罗让他送的。

苏澪把册子翻开。第一页上印着格子，格子跟她画的那个一模一样。第一页第二条印着一行字。

她把那一行字念了一遍，合上册子，走到门口。

门口站着的不是仓房的人。仓房的人已经走了。站在门口的是耶律青，手里拿着一把小扇，扇面上的画是一个人在河边洗东西。

“他让我顺路带句话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领料单这一册，仓房认。”

“还有什么。”

耶律青把小扇收起来，扇骨在手里敲了两下。

“还有一句软的。”她说，“他要的东西多，你手上出的东西少。三个月到了，他要是问你要数，你别给他数。”

“给什么。”

“给他一件东西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给他哪一件。”

“你手里最不锋利的那一件。”她说，“锋利的东西他一眼看得出来。钝的东西他要拿回去试。”

苏澪没有接。

耶律青站在门口那一小块阴凉里，把袖子往上提了提。

“今天风好。”她说，“炉子该开。”

“开了。”

“开了就好。”她说，“开着的炉，账好报。”

她说完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把扇子插在腰后头，扇面上的那条河朝着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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