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七十一章 崇京来了个记事

昭宁二年十二月，崇京政事堂。

人是卯时三刻到的。政事堂的门刚开，扫地的还在扫。来的是一个年轻人，二十三岁，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青袍，手里抱着一只木匣，匣子上贴着内侍省的封条。

他站在门槛外头，先没有进来。

“下官是内侍省派来的。”他说，“随堂记事。”

“什么记。”堂上的书办问。

“堂上说的话，一句记一句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起。”

书办把扫帚靠在柱子上，进去报。沈砚正把昨天那一叠公文分成三摞。他听完，把上头那一摞往边上推了推。

“进来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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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年轻人进来了。他的靴底在门槛上刮了两下，刮下来一层白霜。他把木匣放在案上，解开绳子。匣子里是一叠纸，纸是裁好的，一样的宽窄，最上头那一张压着一支新笔。他坐下的地方，是堂上最末一张案，靠着门。

那天冷。堂上烧着一个炭盆，炭是京仓今年的，烧起来有烟。年轻人坐下以后先把手在炭盆上烘了一会儿，烘完把手收进袖子里，才去拿笔。

“坐哪儿。”沈砚问。

“末位。”

“挪过来。”

年轻人站起来，把案搬了。他搬了两趟，先搬案，再搬笔和匣。搬到沈砚案的右手边，两张案并着，中间隔不到一尺。沈砚心里有数，这记事是来盯他的，不如搁在眼皮底下。

“再近半寸。”沈砚说。

年轻人把案又挪了半寸。两张案的边对上了，笔架挨着笔架，他那支新笔的笔杆比沈砚那支长两指。

“你不记的时候，”沈砚说，“笔搁下。”

“搁哪儿。”

“笔架上。”

“记的时候呢。”

“拿起来就写。”沈砚说，“不用看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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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的堂上办的是三件事。头一件是西路的漕米，第二件是两处州学的学田，第三件是京仓的修廒。

沈砚一句话说得比平日短。他问漕米的时候只问了两个数：去年收了多少，路上折了多少。管漕的人报数，报完他不作声，把册子推回去，让人重报。第二回报的数比头一报少了两千石。他把两报的数并在一起看，看了一眼，压在西路那一摞上头。

管漕的人退下的时候，那个年轻人的笔一直没有停。他写得快，一页写满了就翻过来压在案角，翻纸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
午后第三件办完，堂上歇了半刻。年轻人把写满的四页摊在自己案上，用手掌把它们抹平。

“这四页给谁看。”堂上有人问。

“给内侍省。”他说。

“给内侍省的谁。”

“给该看的人。”

那人没有再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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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起，沈砚换了做法。

他不再在堂上算账。堂上要报数，他只说“记下”，让书办把数抄进册子，抄完他把册子合上，压在右手边那一摞底下。堂上要核数，他让管事的把旧册送到后堂去，说堂上地方小，摆不开。

午后散堂，他回后堂。后堂只有一间屋，一张案，一盏灯，一把椅子。屋里的窗朝着墙，看不见外头。

账在那里算。一盏灯点到二更，有时候点到三更。算完的数他不带回堂上，只带一句结论进去：哪一笔准，哪一笔要问。

顾无咎跟了他三个月，头一天还问。

“先生为什么不在堂上算。”

“堂上有人记事。”

“记事的记的是话。”顾无咎说，“先生算账不出声。”

“手会出声。”沈砚说，“指头在案上敲。”

“先生不敲案。”

“翻册子也出声。”他说，“翻快了，人家就知道我翻到哪一页。”

顾无咎看了一眼堂上那一张并着的案。那两张案中间已经连成一个案面，笔架挨着笔架。年轻人的笔一直在笔架上搁着，笔杆是新的，还没有磨亮。

“那先生白天做什么。”

“白天办该办的。”

“夜里呢。”

“夜里算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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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几天顾无咎翻到了那张白纸。

他取案角的铜镇去压别的纸，把白纸带了出来。他把纸摊开看了一遍，正反面都看了。他捏着纸角站了一会儿，走到沈砚案前。

“先生，这张纸是空的。”

“是空的。”

“是那位送来的？”

“是那位送来的。”沈砚说，“茶是明的。纸是暗的。”

“暗在哪里。”

“他等着，”沈砚说，“不是等我写。他等我怕。”

顾无咎把白纸放回铜镇底下。他放的时候对得很齐，四边都从铜镇底下露出来半分。放完他退了两步。

“那先生不写。”

“不写。”

“他要是一直等着。”

“那就让他等。”沈砚说。

顾无咎没有再问。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，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，跟那天小黄门合门的声音一样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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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茶的是初十那天来的。来的是一个内侍省的小黄门，年纪不到二十，手里提着一只木匣，匣子是漆的，外面裹着布。

“都知说，沈相公务繁，补补眼。”他说，“新茶，今年的。”

“都知还说别的没有。”

“没有。”小黄门说，“都知只说这一句。”

沈砚把匣子收下。他当着人把匣子打开。匣子里是茶，压得很实，四小包，用白绵纸包着，纸角都折进去了。茶是好茶，一开盖，屋里有一股清味，压住了堂上原有的墨味。

他把四包茶拿出来，一包一包摆在案上。摆在第四包的位置上，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匣底压着一张纸。纸是白的，裁得方，比匣底小一圈。纸上没有一个字。
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，翻过来，背面也没有字。他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，纸很厚，什么也不透。他头皮一麻，面上没动。

“这一张纸是垫底的。”小黄门说。

“垫底做什么。”

“茶包怕硌。”小黄门说，“匣底是硬的。”

“你回去告诉都知，”沈砚说，“茶收到了。”

“都知说不必回话。”

小黄门退出去的时候，把门轻轻地合上了。他合门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听不见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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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他把那张白纸摊在后堂的案上。

灯在纸的左边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拿笔蘸了墨，笔尖悬在纸上头。悬了一息，他把笔搁回笔架。他没有写。

他把白纸折了一道，折成两半，压在案角那块铜镇底下。压完他把四包茶收进抽屉。抽屉里原先放着一本旧账，茶包放进去，旧账被挤到了最底下。

二更过后他出了后堂。他没有走平常那条路。他绕了三条街，从东边那条巷子回去。那条巷子里有一家卖炭的，门口堆着半车炭，炭上落了一层薄雪。他走过的时候炭堆里有一块塌下来，滚到街心。

他到家脱外袍的时候，把外袍叠了三次。头一次叠得宽，第二次叠得窄，第三次他把两只袖子往里塞，塞到一半，又抽出来，重新塞了一遍。叠完他把外袍搁在椅背上，椅背朝里。

桌上的凉茶他端起来喝了。茶是早上倒的，已经凉透。他把碗放下，碗底在桌上留了一圈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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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九那天堂上议的是学田。有一处州学的学田被本地一家大姓占了三年。崔玄在堂上把这件事说了两遍，说第二遍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

“三年。”他说，“三年里学田出的租，一分没有进学。”

“你查了几成。”沈砚问。

“七成。”

“另外三成呢。”

“另外三成的地契在人家手里。”崔玄说，“地契是老的，印也是老的。”

沈砚把这件事记在一张纸上。记完他把纸推到右手边那个年轻人的案上。

“这一件你抄一份。”他说。

年轻人把纸接过去，从头抄起。他抄得很工整，一个字一个字，连涂改过的地方都照抄了一个圈。抄完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，让沈砚看。

“抄完了。”他说。

“抄得比原件清楚。”沈砚说。

“下官的差事是记事。”年轻人说，“记清楚了，上头看着省事。”

沈砚把原件收起来，压在学田那一摞底下。压在底下的时候他那只手在纸上按了一下，按得很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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