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三月,崇京沈宅。
三月里的风还带水气。沈砚住的是两条街外一处小宅,前后两进,前院种着一棵石榴,今年还没有发芽。
午后未时,门口来了两个人。前头那个穿半旧青袍,腰上挂着一串钥匙,走路的时候钥匙响得很轻。他两只手捧着一只木匣。
“沈相公。”他说,“内侍省把文书送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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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把他让进前厅。冯阉没有坐主位,挑的是门边那张小凳。坐下以后他没有把匣子放下,一直搁在膝上。
“屋里有炭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好。”冯阉说,“炭这个东西,暖是暖的,就是烟大。烟大,屋子里的纸就容易黄。”
进门以前他在门槛外头的砖上蹭了两下靴底,蹭得很轻,砖上留了一小片湿印。
“你那个学生。”他说,“今天在不在。”
“在衙里。”
“年轻人待在衙里好。”冯阉说,“昨晚内侍省收奏本,收了十七本。十七本里有两本是同一个人的字,笔锋一个样,写的人熬了夜。”
他把匣子打开。里头是两样东西:一份文书,一张空白的衬纸。文书是新写的,用的是今年的纸,右下角盖了印,印四周的红深浅不匀。他先拿起那张衬纸对着窗照了一下,然后把它压在文书底下。
“旧的那一份要收回去。”他说,“改元以后,旧年号的文书都压在库里。压成一堆,谁也说不清哪一张是谁的。”
沈砚从袖子里把旧文书抽出来,递过去。文书上有一行是他去年自己求着添上去的,添完以后又划掉过一处,划的墨比别处厚。
冯阉接过去,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处划得实。”他说,“划得实,卷起来的时候不磨手。”
“该划。”
“该划的多了。”冯阉说,“去年改元,光是各衙门递上来的重发文书,库房里堆了六间屋子。有人来领,领不到,就在门口等。等的人里有个老书办,等了二十来天,文书没领到,人先病了。他的文书后来发下去了,是新写的,名字那一栏抄错了一个字。抄错了一个字,他领了半年的口粮又交了半年的口粮。”
他把文书折成四折,压进匣子底下。折的时候他的指甲很干净,修得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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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知今天来,是为这一份文书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
“有一句。”冯阉说,“我顺路。”
他把匣子合上,两只手扶着匣盖,像扶着一件容易倒的东西。
“沈相公在白石县待了几年。”
“一年。”
“再往前呢。”
“鹿鸣镇。”
“鹿鸣镇。”冯阉说,“那个地方我认得路。”
“都知去过。”
“没有去过。”他说,“我认得的是过路的人。”
前厅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的风把石榴的一根枯枝推了一下,蹭在墙上,蹭了两声。
“沈相公当年在鹿鸣镇住的那条巷子,”冯阉说,“叫什么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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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没有立刻答。他呼吸一滞,面上不动。
案上的灯芯短了半截,他伸手把灯挑了一下。挑完他的手停在灯罩上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“忘了好。”冯阉说,“我也忘了。”
他把匣子从膝上端起来,往前挪了两寸,放在案边,放得很齐。
“就是前几日有人在查。”他说,“不是内侍省的人。问的是一条巷子里第几家住过谁,问得很细,连门口的井都问到了。问完就走,没有留名。”
“查到哪儿了。”
“查到巷口那家卖汤饼的。”冯阉说,“那家还在。老板换了人,锅还是那口锅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问的时候带了纸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带了。”冯阉说,“一张纸,一支笔。问一句,记一句。记完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,没有让人看。”
“我没有意思。”冯阉说,“我就是提一句。巷子有名字,人也有名字。名字这个东西,写下来是给人看的,不写下来是给活人省事的。”
他站起来,把袍角抖了一下。他往门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弯腰把地上的一张废纸捡起来。那是早上包茶叶的纸,皱成一团。
他把纸在手里抹平,放在案角。
“地上的纸,”他说,“收着好。”
他出了门。随从跟着他出去。院子里的石榴枝又蹭了一下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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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末,顾无咎抱着一捆册子来了。
册子是今天从州里转到衙里的,一共九本,捆在一根旧麻绳里。他把册子放在案上,先甩了甩两只手。
“先生,考课的名册。”他说,“明天画字,画完发回州里。”
“九本。”
“白石县那一本在第三。”顾无咎说,“我翻了一下。”
“翻什么。”
“里头有个名字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县衙的书吏,姓石。他教过我认两个月的字。他手抖,写‘拙’字那一竖钩总是往右边斜。”
沈砚把第三本抽出来,没有翻。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顾无咎说,“崔御史那边今天又递了一本,说的是驳勘的日子。他要把云门、鹿鸣两处的账并到一处勘,说并到一处才看得出短在哪一环。户曹的人说并不到一处,两边用的尺不一样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顾无咎说,“先生不在,我答了就是衙里的意思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
“明天辰时画字。”顾无咎说,“画字的时候先生坐哪一张案。”
“第三张。”
“第三张靠窗。”他说,“窗纸破了一个角,昨天我糊上了,糊得不好看。”
他倒了碗茶放在案角。茶是热的,冒着气。他没有多坐,把麻绳绕在手上带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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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是戌时出的门。
从衙里回宅子,走直道是过一座桥、穿一条巷,两刻钟。他这一趟走的是相反的方向,先往东,再往南,再往西。头一条街上有家榷货铺,门板已经上齐了,门口的水缸里漂着一片枯叶。第二条街上有个井台,两个女人在打水,一个提着桶,一个抱着孩子。第三条街上家家都关了门,只有一户开着半扇,屋里有人在洗衣裳,木盆里的水声一下一下。
绕完这三条街,他从南边进了自己那条巷子。
巷里有一个更夫,提着灯笼从对面过来,见了他往墙边让了半步,梆子敲了三下。走过去以后,那三下的声音在巷子里滚了一阵才散。
巷口那家汤饼铺还开着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小木牌,写着价钱:一碗六文,加葱一文。
他从铺子门口走过去,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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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屋以后,他把门闩落下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他先摸到案上的火石,点了灯,把灯罩放正。然后他脱外袍。
外袍是青的,肩上落了一层细灰。他把它铺在案上,对齐两只袖子,折了一道。折完他没有放下,把衣角抖开,重新折。第二回折到一半停了停,又抖开。第三回他折得很慢,折完用两只手从中间往两边压,压平,放在案头。
案角那碗茶是顾无咎倒的,早就凉了。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,把碗放回原位。
他坐下,把第三本册子摊开。
白石县那一页在中间。考课的名册上,一页写八个人:名字、年岁、在役的年头、差遣一栏,最后一栏写的是新旧。改元以后,文书没有重发的,那一栏写一个“旧”字。带“旧”字的,这一年的口粮到夏就停。
那一页上头四个人的栏里写的都是“新”。第五行是:石守拙,白石县书吏。
差遣那一栏写着一个“旧”字。
“旧”字是他去年冬天亲手划的这一栏。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州里添的:本役年老,文书未便重发。
沈砚把笔蘸了墨,在那个字的中间添了一横。
添完他把笔搁下,把那一页吹了吹。墨还没有干,那一横比那个字别的笔画都黑。
他把册子合上,压在前面八本的最底下。
案角还有一样东西,是冯阉捡起来抹平的那张废纸。他拿过来,就着灯看了一眼。纸上有茶叶的印子,棕黄的一圈,抹不平的褶子横在中间。
他把它折了两折,压在外袍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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