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三年十二月,崇京内侍省牢。
牢里给的水是一日两碗。头一碗是早上给的,第二碗是申时给的。
第四天晚上他把第二碗水喝了半碗,剩下的半碗搁在墙根。屋里的地是土的,夯过,靠墙那一圈返潮,水搁下去,半个时辰底下就起一层白霜。
他坐在草上,把手拢在袖子里数数。
数到二十七,重新来。数了三遍。数数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动,左手比右手稳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。
第四遍了,他停住。
“二十七。”他说出声。
墙那边没有人应。隔壁原先关过一个人,头两天还咳,咳得像拉风箱,后来不咳了。第三天早上,有人来把隔壁的门打开,抬出去一张席子。抬的人脚步很轻,席子角在地上拖了一道印。
他手抖,怕事,一辈子抄案卷。今年五十六。
他抄了四十年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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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六年前那本册子,他还记得纸的颜色。
不是黄的。是比黄淡一点,像一碗冲淡了的茶,放凉了以后再搁上半日,浮在上头那一层。纸是麻的,正面糙,背面光。他那天用的是正面。
册子是秋后的,一册里有三十几页,编了号。他抄到末页的时候是后半夜。
灯是陶碟的,油添到七分半。那一夜的油不好,是仓里领的次油,掺过一点别的东西,点起来有一股焦芝麻味。闻久了脑门发闷。灯芯烧到一半要挑,他挑了三回。
末页正文最后一行是那一句:三审已毕。
底下还空着两指宽。空着的那两指宽,是留给押印的地方。
他没有印。他只是抄。
他把笔在水里蘸了一下,又刮了刮,笔尖上剩的墨刚好够写一行小字。他写的是:此案三审皆在二十七日之内。
小字,比正文小一半。写在末行底下,靠着左边。
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三下。
第一下擦在右腿,第二下擦在左腿,第三下又回到右腿。裤子是旧的青布,膝盖上补过一块,补的那块布比原布硬,他第三下擦在补丁上,擦的时候布沙沙地响了。
那时候他十七岁。
他那时是刚补进库房的,俸是每月一石二斗米,折一半钱。他进城的时候家里给他做了双新鞋,走到库房门口,鞋底已经磨掉了半边。
那一页纸后来一直在册子里。他抄的是抄件,原本归架阁库,抄件归他自己。他把抄件捆起来,一年一捆,放在一只樟木箱里。
那只箱子他现在不在了。他在牢里。箱子在架阁库后头的库房里,靠东墙第二排架子的最下一格。十二月里那一格返潮,箱子底下垫着的两层砖会出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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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来那天是晚上。
来的人一共四个,穿的是内侍省的褐袍,没有带刑具。领头的那个进院子先看了一眼灶棚,问他家里还有谁。他说有一个老婆,病着。领头的说,那就把门锁上,钥匙给隔壁。
“我不锁。”他说,“她起夜。”
领头的没有再说。
他们让他把桌上的纸收齐。他手抖,纸抽了三回,第三回是领头的替他抽的。那人抽纸的时候很轻,四边对齐,在他桌上顿了两下,把那叠纸压平了,然后递给他。
“你自己拿着。”那人说。
他就自己拿着。一路走到二门,纸还在他手里。
到了内侍省门口,里头的人接过那叠纸,翻了两页,往案上一搁。
“你这纸上没有字。”那人说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抄件在下头。”
“上头这一张没有。”
他低头看。上头那一张是他前一日裁的官纸,本来是要抄东西的,裁好了,一直空着。空的纸在灯下看着发白。
那叠纸就此没有还给他。
进牢第一夜他没有睡。第二夜睡了半宿。第三夜睡得多,第四夜天还没黑他就坐起来了。他每天数一遍墙上的道,横着数的是天数。第四天早上他数出四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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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共被提了两回。
头一回是进来的第二日,午后。提他的人在走廊上走在前头,走得慢,还回头等他。那间屋子比牢里亮,案上摊着他抄的那一本,摊在末页。末页上那一行小字上头压着一根竹签。
问的人是个中年的,脸上没有胡须,说话很客气。
“这一行,”那人说,“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一年写的。”
“四十六年前。”
“哪一日。”
他答不上来。他记得夜里很晚,记得油的味道,记得裤子上的补丁。日子不在手上。
“记得数。”他说,“二十七。”
“什么二十七。”
“三审的日子。”
那人点点头,把竹签挪开,让他看了看那一页,然后把册子合上。
“回去歇着。”那人说,“想起来再叫人。”
第二回是第四日上午。还是那个人,还是那间屋子。这一次册子没有摊开。
“你想起来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算了。”那人说,“你再坐一会儿。”
他坐了一个时辰。屋里有炭盆,炭是新添的,噼啪响,火星子蹦到砖上就灭。他坐在炭盆旁边,把两只手在膝上摊开。他的手已经很旧了,指节粗,拇指根上有一块疤,是年轻时让刀划的。
一个时辰里没有人跟他说话。到末了那人说:回去。
他就回去了。
两回都没有挨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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牢里不缺别的。
草是干的,一天换一回。水是一日两碗。饭是一日两顿,一顿是一碗粥,粥里浮着几片菜叶,菜叶是腌的,咸得发苦。他吃不下去,头两天还剩下半碗,第三天起他连菜叶都吃了。他怕不给。
牢里不给纸。
他伸手往袖子里摸。袖子里是空的。他早先那个袖子里放过状子,放过抄件,放过一张撕下来的住宿簿。那时候他走路,手总按着那只袖子。
他伸手到草底下摸,摸到一根草秸,折了两截,又折了一截。三截草秸摆在膝上,摆成一排。他把摆好的一排推倒,再摆。
提他回来的那天下午,他问了一句话。
“能不能给我一张纸。”
“做什么用。”
“写字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他停住了。
“写账。”他说,“我只会写账。”
那人说,回去等着。
第二天没有纸。第三天没有。第四天下午他把半碗水喝完的时候,又问了一回。那一回他没说写字。他说,纸裁小的就行,巴掌大。
那天晚上他明白了,心里发沉。他不再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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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夜里他在墙上划字。
墙是天冷的土墙,靠里那一面刷过一层石灰,刷得薄,用手一蹭就能蹭下一层白粉。他就用手指在石灰上划。
第一个字是横。第二笔也是横。
划完他用袖子把那一处抹了。抹了以后石灰上还有一道淡印,像谁在那儿蹭过手。
他把那道淡印用鞋底蹭了。蹭完那一块墙比别处白。
第二天晚上他划第二个字。
一横,一竖。竖是直着往下走的,底下不出头。划完他还是抹了。
第三天晚上他划第三个字。
先是一撇。撇从右上往左下斜下去。他在撇的末尾顿了一下,又添了一个弯钩。钩朝上。他添钩的时候手指抖,手指在那个弯上多划了半寸。
他划完没有抹。
第四天晚上他划第四个字。
先是一竖,再一横折,然后是一横。他都划上了。剩下那底下的一横,他划到一半,手指在墙上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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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的更是他自己听的。牢里没有更鼓,只有巡的人走过去,铁器在腰上碰一下,隔一阵响一次。他数了十七回。
天快亮的时候,墙上那个没划完的字,他最后看了一眼。
石灰上的痕很浅。凑近了才看得出来。
那是四个字。
前两个是二十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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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柴房那边有两个人进来开门,是送水的。他们叫了一声,没有人应。
那个人进去,先看见墙上。他看了两眼,回身跟后头那个人说话。后头那个进来也看了两眼。
“抹了。”头一个说。
他拿袖子在墙上蹭。石灰本来就薄,蹭了三下就掉了一层,那一块掉得比旁边低一点,露出下头的土。他又蹭了两下,看看不像了。
两个人把席子抬出去,抬到西角那间空屋。屋内案上有一本册子,还有一支笔。有人问这笔是谁放进来的。
“没人放。”管册子的人说,“这一间是点数的屋子,本来就搁着一支。”
那支笔是新的,笔头还没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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