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章 两班人坐进一顶帐

昭宁四年二月，鹿鸣镇。

帐子是初九搭起来的，搭在镇东那片晒场上。晒场去年秋天碾过谷，地是硬的，用铁镐刨了半个时辰才刨下去四个桩眼。帐子用的是旧帆布，接了三处，中间的缝用麻线缝过，缝口上还留着去年的泥。

帐子只有一顶。镇上一共来了两班人，一班从西边来，一班从东边来，两班人都坐在这一顶帐里。

---

西边这一班是初八午前到的。共十四个人，六个是从云门关来的押队，四个是榷场的旧吏，余下的是脚夫和随行的文书。

押队的袍子是青的，手肘上打过补丁，补的布颜色深一些。他们进镇以前在河沟边上洗了脸，把帽檐上的泥擦掉，进镇以后就把手拢在袖子里站着，不坐。

带队的姓孙，四十几岁，脸上一边有一道旧痕，是被马缰勒的。他进帐以前先问了一句：里头几个凳子。

“八个。”榷场的人说。

“我们这边坐四个。”他说，“余下四个让给他们。”

东边那班人是初九早上到的，晚了半日。走在前头的是耶律青，后头跟着两个通译、一个管册的、六个随从。车一共三辆，最后一辆没有卸东西，车帘一直垂着，车轮陷在化雪的泥里，半边陷下去一寸多。

耶律青下马的时候鞋上沾了泥。她进帐以前在门口磕了两下鞋底，磕完冲里头笑了一下。

“来晚了。”她说，“东边的路软。”

“不晚。”沈砚说。

---

两班人坐了。

西边四个人坐南面，东边四个人坐北面。中间那两尺的空地是没有人的。帐当间摆了一张松木案子，案腿上有一道裂，用铁箍箍着。案上摆着两样东西：一本空册，一杆秤。

秤是新做的，杆是榆木的，秤星用铜钉，钉了十九颗。秤钩上挂着一只铁盘。

“先说明白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这一顶帐里不摆榷场的规矩。”

“不摆。”

“榷场的规矩是三日封关、验货、画押、放行。”她说，“这一回没有人来验货。我们两边的东西都不拿到案上来。”

“同意。”

“那就说三样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日子、地界、怎么清点。”

---

第一样是日子。

西边要三月十五。三月里土开，路能走车，人也能走。

东边要三月初一。耶律青说初一；沈砚说十五。两边都没有立刻改。

“初一动身，走到北岸要五天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到北岸是初六。初六以后，北岸的草长起来，马蹄陷得浅，人也好带。”

“三月里璞水上游化冰。”沈砚说，“冰化到一半的时候最险，水头一夜能涨两尺。守在北岸的人三月十五以前下不了脚。”

“那是水的事。”

“是人的事。”沈砚说，“人过不去，日子就没用。”

耶律青拿起案上的空册翻了翻，翻到一个空页，用指尖在那页上按了一下。

“初五。”她说。

“十三。”

“初八。”

“十三。”

她把册子合上。“行。”她说，“十三。”

第二样是地界。

地界这一样简单，也最难。两边的图上都有一个土墩，土墩在璞水北岸，离渡口十二里。昭人这边的册子上，土墩以南是昭地；王庭那边的册子上，土墩以北是夏地。土墩本身归谁，两本册子都没有写。

“土墩归谁。”耶律青问。

“不写。”沈砚说。

“不写就是没定。”

“没定就是能过。”他说，“写了就要争。争一天，人就多在北岸站一天。”

耶律青看了他一会儿，低头在册上写了两行字。写的是：土墩一处，两册均不载，验放之日以土墩为界，不作归属。

“这一行，”她说，“回去要报。”

“报。”

第三样是怎么清点。这一样谈得最久。

---

“清点要有人到场。”耶律青说，“两边的册子都要摊在案上，一个数一个数念。念一个，两边各画一笔，画在一个本子上。”

“画在一本上，谁拿着。”

“轮流拿。”她说，“上午你们拿，下午我们拿。”

“谁念。”

“我们这边出通译，你们那边出吏。”

“念的是哪一本册。”

耶律青把话停了一下。

“名册。”她说，“在册的照册上念。不在册的照人头念。”

“清点到哪一天为止。”

“清点从南往北，一日一处，遇雪停，遇水停。”她说，“一共要清四十一处。四十一日。”

“四十一天太长。”沈砚说，“北岸三月以后就有马过。”

“那就三十日，一日两处。”

“一日两处，人站不齐。”

“人站不齐就先记数，后补名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数比名要紧。”

“名比数要紧。”沈砚说，“数是一个数，名是一个人的去处。”

“去处是回去。”她说，“放遣两个字，说到底是放人回去。人回去了，名在不在册上，过一年就都淡了。”

“淡了就是没了。”

耶律青笑了一下。

“相公，”她说，“去年冬天西头那一家的事，你听过没有。”

“哪一家。”

“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，站在界上。”她说，“两边的册子上都没有她。站了六天。第六天她往南走，南边不收；第七天她往北走，北边也不收。第八天她回到原地，还在那儿站着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有个村子把她收下了。”耶律青说，“册子上还是没有她。她现在有饭吃。”

沈砚没接话，心里沉了沉。
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个人牵着马从帐子边过去，马蹄踩在硬地上，一声一声。帐子里的炭盆压在门槛里边，炭烟贴着地皮打卷，从帘缝往外钻。

“我不谈那一家。”沈砚说，“我问的是这一回清点，念到不在册的，念不念名字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念完写在哪儿。”

“写在这一本上。”耶律青把案上的空册往前推了半尺。

---

午后谈到未时，两边把话说到了底。

两边都同意清点。两边都同意一日两处，三十日清完。两边都同意两班人到场，两边各画一笔。

西边要三样：要地界先不写，要名册与人数分开记，要清点完了回城报枢密院。

东边也要三样：要日子定在三月十三，要土墩不作归属，要清点的事不进榷场，走另一条道。

“走另一条道，”沈砚说，“谁护着。”

“我们那边出十骑，你们那边出十骑，各走各的半边路。”耶律青说，“路上的雪化了，车走不快。两天到渡口，第三天过。”

“过的时候，谁先上船。”

“你们先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你们的册子上写的是回南边。”耶律青说，“我们这边写的是放出去。放出去的人，早一天晚一天，都在路上。”

沈砚把案上那本空册翻开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一页是空的。整张纸都是空的，连格线都没有画。

“这一本，”他说，“清点的时候，中间那两尺还是空着。”

“空着。”耶律青说。

“空着的地方，画谁的一笔。”

耶律青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里那支炭笔在案上转了一下，转完放在册子边上。

“谁念到那一个人，”她说，“谁画。”

西边那四个押队的手都拢在袖子里，没有人动。孙押队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秤，秤杆上的十九颗铜钉，从南往北，一颗一颗。

---

日头过午以后斜下来，从帐子东边的缝里照进来一条光，落在案子中间那两尺空地上。

散的时候两班人一起起身。东边的人先出帐，耶律青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把册子拿起来抱在怀里。西边的人后出，押队出去以后先在晒场上站了一会儿，把鞋上的泥在石碾上蹭干净。

那辆一直没有卸东西的车还停在帐子东头三丈的地方。车帘垂着，帘子底下压着一块砖。车轮陷在泥里的那一寸，到散会的时候还是那一寸。

通译从车边走过去，停了一步，隔着帘子说了两句话。帘子里头有回话，说得短，通译点了一下头，接着往前走。

---

案上的秤没有人带走，留在帐里。秤杆上的铜钉被光扫过一遍，最后一颗在北头。

沈砚把空册合上，用手掌在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
两班人都同意清点。

可两班人清点的东西不是一个东西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