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四年三月,鹿鸣镇。
帐子在镇东头,是新的,底下压着石头,四角拉得紧。
他进来的时候,镇东那片空场上已经撒了石灰。白线画成一个大圈,圈里摆着两张案,一张是王庭的,一张是这边的。风一过,线上的灰扬起来一点,又落回去。
帐里有一股新布的味道,混着炭盆里的烟气。
帐里的案是一张矮案,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杆秤,一段绳,一张图样。图样压在一块小石头底下,纸角被风吹得起了毛。
沈砚进帐的时候先看的是那张图样。
图上画的是一截断口。断口是斜的,画的人把边线描了两遍,一笔重,一笔轻。断口旁边画着两个字,字是描下来的,笔画很粗。沈砚心里咯噔一下,这斜断口,跟那半件铜是一路的。
“这一张,”掌事的说,“是我们带来的。”
掌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人,脸瘦,右手背上有一道旧伤,从虎口走到腕子。他说话短,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。
“坐。”
沈砚坐了。顾无咎站在他身后,抱着一个布包。
“要两样。”沈砚说。
“哪两样。”
“人和册。”
掌事的把手放在秤杆上,没有推。
“人,几个。”
“四十一个。”
“册,几本。”
“一本匠籍,一本卯册,一本放遣凭据的底。”
“册在王庭。”掌事的说,“人在营里。人要出营,得有一张凭据。凭据要有东西换。”
“拿什么换。”
“你带了什么。”
---
沈砚从顾无咎手里接过那个布包,解开,取出一张名单。
“四十一个人。名字我抄在这里。”
掌事的把名单看了一遍,看得很慢。
“有几个是家口。”
“十一个。”
“有几个在册。”
“三十个在册,十一个不在册。”
“不在册的十一个是谁。”
“是在册人的老婆孩子。”沈砚说,“册上只写男人。人放出去,家口留在营里,明年还得回来。”
“所以你连家口一起要。”
“一起要。”
掌事的把名单推回来,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,按在第四行。
“第四行这个,二十三岁,缝甲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手上有一处烫伤,是去年冬天落的。王庭的册上有这一处。”
“我这边也有。”沈砚说,“划的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---
耶律青坐在案的另一头,面前放着一叠纸,她在记字。她写字的时候下巴不动。
“沈相公的账,我见过。”她说,“去年榷场那一份盐引的单子,也是这么摆的:分项,留空,待对。这一份单子里,你留了几个空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哪两个。”
“人头、册号。”
“人头你报的是四十一,册号你没有写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留空,这是不肯写。”
“写完就要有人来对。”
“对不上呢。”
“那就改成四十一。”
耶律青把笔搁下,笑了一下。
“这一件事,王庭也想办成。”她说,“放遣的人里有一半是汉子的家口,人放回去了,明年还在炉边等米,谁都不好看。沈相公要是能拿一样东西把明年的账压住,这一件事今天就能走。”
“拿什么压。”
“拿你手里的。”
顾无咎在背后动了一下,布包在怀里挪了半寸。
“拿什么担保。”掌事的问。
“拿我自己。”
“怎么算。”
“数错了,明年谷口死了人,”沈砚说,“你们拿我问。”
掌事的把秤砣从秤杆上取下来,放在案上。秤砣落下去,案面响了一声。
“你值多少。”
“你算。”
---
那份数装在他怀里,折了四折,压在衣裳里侧。
他把纸取出来放在案上。纸是官纸裁的,一角有他自己写的日子和编号,编号是“一”。
“一年一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一年一份。”
“抄一份,就不是一份了。”
耶律青把那张纸接过去,摊开。纸上的字横平竖直,是用尺压着写的。抬头一行写的是地名:璞水上头,谷口。底下分三栏:月份、日子、水头。
三月廿六,起水。
水头五尺八寸。
四月初二,落。
“这份数算了多久。”掌事的问。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怎么算的。”
“头一年记水位,一个月一回,记在云门关的架阁库上。”
“第二年呢。”
“第二年记雨。上游的雨,本关看不见。”沈砚说,“榷场上的商队从北边回来,我问他们路上哪一段下过大雨,下了几场,下在哪一天。问了一年。”
“问商人。”
“商人记路,不记数。”他说,“他们说的是‘雨大得车走不动’,我就把它折成数。”
去年秋天那一起,商队是七辆车,头一辆的车轴断过,用绳绑着。他在榷场栅栏外头把领队的拦下,问了三句。
“路上哪一段下过雨。”
“出北口第三天。”
“下了几场。”
“一夜一场,连着四夜。”
“雨大不大。”
“车走不动。”领队的说,“牲口陷到膝盖。”
他把那四个日子写在纸上,又跟上一年的水情对了一遍。上游的雨落到谷口要走多少天,两年对出来的是同一个数。
掌事的把纸角按住,看了一眼耶律青。
“这一份数要是准的,”耶律青说,“谷口底下那三百来户人家,明年就不用半夜往坡上跑。两处窑也能按日子挪料。”
“要是错的呢。”
“错了,”耶律青说,“明年谷口死了人,王庭就把这一张纸拿出来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纸上有你的号。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,“写的是‘一’。”
---
他这时候把手伸进了怀里。
怀里有两个东西。左边衣裳的里衬上贴着几张折过的纸,贴着肋骨那一面,是凉的。右边是那个麻布包。
他的手落在麻布包上。
包是赤谷的旧布,裹了四折。他隔着布摸到了那截铜管,摸到了断口那一头——斜的,边上有一处凸起来的厚。
案上那张图样画的也是这样的一个断口。图样上那两个字是描下来的,笔画粗,一笔一笔都放大了。
他把包往外带了半寸。麻布的角从襟口露出来一点,白的。
帐里的灯放在案角,火不高,照到他的襟口上。
他停住了。
那半寸没有再往外走。他把包按回怀里,按了两下,按到贴着原来的地方。
耶律青看见了。她把眼睛从他襟口挪开,低头去把那张数折回来,折成原来的四折。
---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在背后小声说了一句。
沈砚没有回头。
“刚才那个,”顾无咎说,“是不是要拿出来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拿那个换,说不定不用给数。”
“数是我算的。”沈砚说,“铜不是我算的。”
顾无咎还要说话,被耶律青看了一眼,把嘴闭上了。
“沈相公。”掌事的说,“这一份数我收了。”
“人和册呢。”
“明天一起给你。”掌事的说,“人到营门口点,册在案上对号。对完号,人往南走。”
“点人的时候谁在。”
“都罗在。他点的是数。”
“他怎么点。”
“按册子点。册上的数跟地上的人要一样。”掌事的说,“他会数两遍。头一遍数人,第二遍数家口。数不上,回头再点一次。”
“上一回点人,他数了几遍。”
“三遍。”掌事的说,“第三遍是因为有个孩子睡着了,裹在皮子里,没有算进去。”
“我的人在。”
“你在。”掌事的说,“你不要说话。点的时候说话,数就乱了。”
---
掌事的把那张纸拿起来,压在秤杆底下。压完他又把秤砣压在纸的一角上,秤砣是铁的,沉,纸被压出一小道痕。
“这一张纸,”他说,“我今天晚上就送出去。”
“送到哪。”
“白城。”
“什么时候有回音。”
“交割那天早上。”
沈砚站起来。他起来的时候把那把凳子往案下推了半寸,推得平。
“人和册,明天一起给你。”掌事的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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