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宁四年三月,鹿鸣镇北。
改主意是后半夜。
沈砚在帐里坐着,案上摊着一张单子。单子上是六十个名字,是他自己抄的,一格一个,抄在官纸的背面。
六十个人是前十天从二百个名字里挑出来的。替人写状子的、教书的、抄账的,都不在差遣册上,也不在户册上。他给他们一人一天四十文,吃自己的,睡自己找的地方。
没有刀,没有弓,每人一根扁担或者一根木棍。他交代过三句话:走在后头,不喊,不拿场上的东西。
三更过,他把那根蜡烛吹了,出帐去敲顾无咎的门。
“先生,天没亮。”
“点灯。”
“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
“那九十个人动不动。”
“不动。”沈砚说,“九十个人是兵。这一趟不用兵。”
---
卯时出的镇。
六十个人在镇南的土坡下等着,站成三排。天刚亮,草上都是露水,鞋面湿了一层。他们走路的声音不大,六十个人踩在湿土上,听起来像下了一阵小雨。
队伍里有一个姓宋的老夫子,五十来岁,替人写了三十年状子,右手食指上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。他带一根扁担,扁担上挂着一只布包,包里是一本教学生的书。
“先生,”他跟上来了两步,“这一趟回去,我们算不算官上的人。”
“不算。”
“册上还是空的。”
“空的。”
老夫子把扁担换了个肩。
“那好。”他说,“我儿子在衙里当差。去年清册,他替我把我自己的名字划掉了。划掉以后,我这一年睡得比前三十年好。”
沈砚没有接这一句。
走到镇北三里,日头从东边出来,照在半坡上。
坡下那片场子已经空了。
---
他先看见的是石灰线。
线是前一天撒的,夜里落了露水,露出一块一块的白。线里线外都是脚印,踩得乱,分不出数。桩子上系着六根绳,还剩下四根,被解走的两根绳头挂在桩子上,垂着。
场子中间那两张案还在。王庭那张案上留着一个茶碗,碗里还有半碗水。这边的案上空着,案面上有几道划过纸的痕。
地当间有一小堆炭,是夜里烧的,炭还温着。
他往北看。
车辙从场子北口出去,一共四道,是两辆车。车辙直奔东北,走到半坡下的岔口分了两条。
他走下去,蹲在辙边。
车辙底还有水。
他伸出两个指头,探进辙里。水凉,泥软。指头拔出来,指甲缝里塞了一层黑。前一夜下过一阵雨,雨不大,只把地皮打湿了。辙底是硬的,水渗不下去,就积在辙里。
水还在,说明车走过去不久。
“走了一个时辰。”顾无咎在他背后说,“先生,走了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“追不追。”
“不追。”
---
场边蹲着一个卖水的妇人。
她挑着一副担子,一头是桶,一头是一只竹筐。筐里摞着粗碗,一只压一只。她见人来了,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要水不要。”
“多少钱一碗。”
“一文。”
“昨晚里有人喝过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妇人说,“昨天半夜起,人来人往,喝了我十九碗。”
“碗还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把竹筐提起来给他看,“十九只碗,一只没还。我把碗捡回来,人已经上车走了。”
筐里的碗摞得乱,有几只边上磕了口。碗底都沾着石灰。
“上车的是些什么人。”顾无咎问。
“男人女人,还有几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多大。”
“顶小的这么高。”妇人拿手在膝盖上比了一下。
碗底除了石灰,还沾着泥。有一只碗里剩了小半碗水,水上浮着一片草叶。
沈砚看着那只碗,看了一会儿,把脸转开。
“碗钱我赔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不用赔。”妇人说,“这碗是场上的。我明天送回镇上去。”
---
六十个人站在场子南边,一直站着。何都头那九十个人在北边,站在绳外。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说,“人往东北去了,四条辙,两辆车。我们人多,走快些,晌午前能跟上。”
“跟上了做什么。”
“把人弄出来。”
“车上押车的有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两辆车,拉的是家口。”沈砚说,“咱们六十个人,没有刀,跟上去了,就是把六十个人送到人家车前头站着。”
“那就不追了?”
“不追。”
“先生带这些人来做什么。”
“占场子。”沈砚说,“来晚了,就站着。”
他站在车辙边上,没有再往前走。
日头一点一点上来。坡上的露水干了,草色从灰变成绿。风从东北来,带着一股湿土味,是河那边的味道。
有几个人在旁边小声说话。他们没有抱怨,说了几句就停了。有人把扁担立在脚边,有人蹲下去解鞋带上的泥。
他一句话没有说。
“先生。”顾无咎的声音高了一点,“车走了一个时辰,人在东北。我们不去,来这一趟做什么。”
“把声音放小。”
“我小不了。”顾无咎说,“出了镇我就想说了。带人来是来占场子的,场子昨天夜里就散了。人到了,站着;站着抄名字。这算什么。”
“算我慢了。”沈砚说这一句的时候,心里发沉。
顾无咎不说话了。他转过身,把手里那根木棍立在脚边,立了两回,第一回倒了。
站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手上还沾着泥,是刚才探辙那一下沾的。他把手在衣角上擦了两下,擦完衣角上一道黑。
他把何都头叫过来。
“你带人回那二十七处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今天。马料各队自己有。”
“回去了怎么摆。”何都头说,“二十七处,一处本来三个人。来的时候留了一个看哨的,还是瘸的。”
“按原来的数摆。”
“数不够。”何都头说,“回去九十个人,摆到二十七处,一处差一个,正好差二十七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看着坡下那片场子。
“记在名册上。”他说。
“名册上那二十七格是空的。”
“那就空着。”
---
日头升到半坡的时候,他沿着车辙走到岔口。
岔口在半坡底下,两条路分开走:一条往北,是官道;一条往东,是拉料的车走出来的路,两边是碎石。
四道辙在岔口上分作两起。往北那两条,辙底的土是干的,硬,边上还留着前几天过车的旧印。往东那两条,辙底的水还在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,被日头照着发亮。
他蹲下来往东看。东边那条路修得不好,走不远就落进一片低地,低地上有草,草被压倒了,倒的方向朝东。
“往东去了。”顾无咎说。
“往东。”
“白城在北边。”
“白城在北边。”沈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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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过头,走到场子中间那张案边。
案上有一支笔,是王庭那边落下的,笔头干了,硬成一撮。他向卖水的妇人要了一点水,把笔头泡开,又从怀里取出自己那本账。
账本翻到最后。最后那一页是空的。
他开始抄名字。
第一个,王阿留。第二个,陈九。第三个,郑宽。第四个,李阿三。第五个,周四。
一个一个往下抄。他抄得很慢,每个名字写得一样大,一格一个,横格是他自己用指甲压出来的。抄到第三十几个,笔头又干了,他再蘸一次水。
抄到第六十个,他把笔搁下,把账本合上,又打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有没有漏。六十个,一个不少。
“先生,”顾无咎说,“这六十个人的名字,报不报上去。”
“不报。”
“名册上不留,人出了事怎么算。”
“出了事,我认得他们。”沈砚说,“这本账我自己收着。”
他把账本塞回怀里,压在左边衣裳的里衬上,贴着肋骨。那一面原来就贴着几张折过的纸,他把账本放在最外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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